唐缓缓目瞪口呆,泪眼汪汪地说:“姑我没骗你,我上山就想问问你,你怎么和我奶奶的姑一个名字,你长生不死,还是有人和你同名啊?”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脸皆肿,还红得跟苹果似的。

    唐素釉冷冷睨过去,又问:“谁让你叫我姑的?”

    唐缓缓吹出一个鼻涕泡,啪地糊在嘴边,嗫嗫嚅嚅:“我奶说我可以这么喊你的。”

    冷如淬毒利刃的人若有所思:“堡里的人都是如何说我的?”

    唐缓缓小小声:“我之前没听说过你,两年前碰见你,我问了我奶,我才知道我还有个姑。”

    唐素釉放下千机弩,说:“没人和我同名,我也并非长生不死。”

    “啊?”唐缓缓摸不着头脑,“那你怎么会,呃,既是我奶的姑,又是我姑。”

    “这是……”唐素釉虚眯眼盯向闪烁的烛光,不知想到了谁,“有人给我的惩罚。”

    “谁?”唐缓缓不怎么怕了,悄悄凑近了点儿。

    “故人。”唐素釉说。

    唐缓缓指向那杆虫笛:“同一位故人?”

    唐素釉默然不语。

    唐缓缓来劲了,什么人能给她姑这种惩罚。

    她姑都这么厉害了,是甘心受罚,还是因为对方武功更高?

    再说了,这能是惩罚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就算是惩罚,那也是甜蜜的惩罚。

    不过这话她只在心里说,省得她姑听着不高兴,又要拿淬毒的飞刃吓她。

    “那、那。”唐缓缓支支吾吾,“这种惩罚能不能也给我来一点?”

    唐素釉眼波凛冽:“这是两种失传的蛊术,相叠所致。”

    唐缓缓有点失望,失传了啊。

    “我送你下山。”唐素釉起身。

    唐缓缓径自坐下,眼神游离:“我来都来了,坐一会吧。”

    “我要下山,顺道送你。”唐素釉淡声。

    唐缓缓仰头:“姑你想下山就能下山?”

    唐素釉眉梢微抬。

    唐缓缓对起手指:“我以为你是被关押在山上的呢。”

    “关押?”唐素釉轻嗤,“算也不算,名剑大会在即,我该下山了。”

    第 3 章

    一声惊雷划落,电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哧拉一下将人脸照得惨白。

    唐缓缓才爬上山没多久,还有些不想动弹,当即抱住床头的木板不动,寻思着问:“姑你下山的话,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故人了?”

    说是惩罚,深夜实则还偷偷吹别人家乡的小调,看起来还怪……

    亲昵的。

    不见上一见,怎么想都有点可惜。

    唐缓缓问完,自知话多,抬手掩住了半张脸,就怕淬毒的飞刃又要挨上前。

    唐素釉默了良久,将虫笛挂在腰间,摩挲了两下,神色不像惦念,倒像是大敌当前。

    唐缓缓又寻思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既是故友,她为何要罚你?”

    唐素釉拿上千机弩,睨过去:“故友是你说的。”

    唐缓缓反应过来,她姑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过故友二字,是她自己将故人曲解成了故友。

    无妨,两人关系好与坏,她自会造谣。

    “你下不下山?”唐素釉问。

    唐缓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下。”

    唐素釉:“为何?”

    唐缓缓挠了挠膝头:“我想在姑住过的地方睡上一觉,我在这里觉得好安心。”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这时候被送下山,肯定要被她奶知道,少不了一顿责罚,而且说不定,消息还会传到堂主那边去。

    岂料唐素釉压根不体谅她,冷声冷气:“你不下也得下。”

    结果辛辛苦苦上山一遭,唐缓缓屁股下那块地还没坐热,就被拎着从山尖尖上俯冲而落。

    恰若排空驭气,势如掣电飞星,这想必就是唐门轻功的真谛了。

    唐缓缓学不会,好在她姑又带她飞了一回。

    狂风差点掀了她的斗笠,她姑抬手一摁,就给她摁稳了。

    “戴好。”

    唐缓缓呜哇大叫,既怕又沉浸其中,如此快的轻功,她那些同窗肯定没一个人懂。

    可惜这兴奋劲没一会就荡然无存,唐素釉拎着她落到家门前,将她奶从睡梦中叩醒了。

    雨夜淅沥,门外站着两个黑条条的人影,一个秀颀有劲,一个略显矮小且唯唯诺诺。

    老太站在屋内,手里提着灯,定睛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霎时无言,又惊又喜。

    惊的是唐缓缓的出现,喜的是,见着了多年未见的人。

    唐素釉将小孩往门里一推:“她深夜上山,我送她回来。”

    唐缓缓仰头挤出笑:“奶奶,你睡得可还好?”

    扫帚枝就在边上,老太想拿来抽小孩,按捺住了,双目浸润地问:“您怎么下来了?”

    唐素釉:“她醒了,我是时候出山了。”

    “那您……”老太欲说还休。

    唐素釉语气平淡:“我去捉她。”

    老太怔愣:“掌门可知道此事?”

    “那就要劳烦您了。”唐素釉话未说完就已转身,斗笠遮了她大半面容。

    老太只好拱手相送,待那人影走远,眷眷不舍地关上门。

    唐缓缓轻声:“谁醒啦,给我姑下蛊的人?”

    老太瞄一眼扫帚枝,终归还是没拿,叹道:“那人名叫缪烟。”

    唐缓缓又问:“她给我姑下了两种蛊?”

    老太目露异色,未曾想小孩竟知晓此事,摇头:“非也,她给你姑种下同生共死蛊,同时她受眠蛊所困,长睡不醒。”

    唐缓缓灵机一动,她想跟她姑去闯荡江湖。

    信是临急写下的,人是半夜里冒雨离开的。

    若非唐家堡门口的车夫亲眼瞧见,老太想必已经收拾好行囊,拄着拐也要将那小孩逮回来。

    车夫道:“跟在另一人身后走的,没骑马,全靠两条腿,那轻功,啧,实在了得!”

    老太叹气。

    车夫掩着嘴:“那是谁啊,我在这三十余年,可不曾见过腿脚那么厉害的,唐家堡后生可畏。”

    “那可不是什么后生。”老太言尽于此。

    远在广都镇,雨势转小,来往的车马都踏着泥泞,忽然一匹驮运木箱的马前蹄一仰,马上的人便摔进了烂泥里。

    唐缓缓就在边上,脸上冷不丁溅上了几个泥点子,更用力地扒住身边的人。

    外面危机四伏,她不光要时时刻刻跟紧靠山,还要以防靠山将她送回唐家堡。

    红漆木箱哐当一下砸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跟肠子似的,一下就淌开了。

    再一看,哪是什么肠子,远比肠子骇人。

    全是蜿蜒爬动的蜈蚣,混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运送货箱的人惊叫爬远,同行的人也愕然失色。

    有人用剑挑断了其余木箱的锁,岂料别的箱子里也全是蜈蚣。

    路上的人四散奔逃,生怕这些蜈蚣身带剧毒,隔岸观火也能引火烧身。

    那些运货的人面面相觑,面色霎红霎白,有人打着寒颤道:“东西呢?”

    谁也答不出来,路上却有百姓忽然大喊:“是金蟾,是金蟾!”

    不知是哪来的蟾蜍,长得比拳头还大,不光通体金黄,还一吐就是一锭金子。

    百姓们纷纷跟在金蟾后边捡金子,那群护送货物的人哪敢拔刀,只能跟着捡。

    唐缓缓也想捡,但比起金子,还是她姑重要。

    想想还有点可惜,她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这么多的金子。

    金灿灿一片,满地皆是。

    唐素釉指间钳着一片孔雀翎飞刃,眸色幽冷。

    唐缓缓一心攥紧她姑的一角衣袂,环顾四周时,冷不丁听到飞檐上传来极近的一声笑,还有一串……

    清凌凌的叮铛响。

    可就在她回头的时候,飞檐上已经空无一人。

    听错了?

    “姑。”唐缓缓小声,“那些箱子里原本装着金子吗,金子被人换出来了?”

    唐素釉没出声。

    唐缓缓又问:“姑,那么多的蜈蚣是哪来的?”

    “五仙教的蜈蚣。”唐素釉道。

    唐缓缓眨巴眼:“蟾蜍也是?”

    唐素釉答:“也是。”

    唐缓缓怕归怕,好奇问道:“除了蜈蚣蟾蜍,五仙教还有什么?”

    话音方落,一只牵丝的飞虫逼至眼前。

    虫身甚微,非常人所能觉察!

    好在唐家堡的人自幼学习机关、暗器与毒术,能洞察到极微之变。

    唐缓缓当即屏息,然而她能觉察到此等细微毒虫,却没有至上的身法。

    完了。

    这念头刚冒上心尖,她姑伸手横至她身前,五指一拢,便擒住了那只虫。

    唐素釉虚眯起眼,缓缓道:“你问我五毒教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