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小幸运

    也好。

    省得麻烦。

    我开始尝试「做我自己」。

    就像她说的。

    我把头发染回了我最喜欢的雾霾蓝。重新叼起了烟,虽然抽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晚上泡在酒吧,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喝最烈的酒,跟着震耳的音乐摇晃,试图把脑子里那张脸甩出去。

    “这才对嘛!朝姐回来了!”朋友搂着我的肩膀,喷着酒气。

    我扯着嘴角笑,心里空荡荡的。

    喧闹中,我好像看到酒吧角落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猛地一缩。

    定睛看去,又不是。

    真是魔怔了。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蓝毛,眼圈泛青,一脸戾气的自己。

    这是程朝吗?

    这真的是我吗?

    为什么我一点也没觉得痛快。

    回到卡座,发现气氛有点不对。旁边一桌几个男的,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我们这边瞟……尤其是盯着我们这边一个长得挺乖的妹子。

    “美女,一起喝一杯呗?”一个黄毛端着酒杯凑过来,手就要往那妹子肩膀上搭。

    妹子吓得往后缩。

    我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我朋友先站起来了:“哥们儿,什么意思?”

    “关你屁事?”黄毛吊着眼睛,“请美女喝酒,碍着你了?”

    两边推搡起来。

    我本来心情就烂到极点,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抄起桌上一个空酒瓶。

    “砰——”

    酒瓶在黄毛脚边炸开,碎片四溅。

    音乐停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滚。”我看着那黄毛,声音不大,但足够冷。

    黄毛被镇住了,看了看我手里的半截酒瓶茬子,又看了看我身后几个同样脸色不善的朋友,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我们也没了玩下去的兴致,准备撤。

    刚走出酒吧门口,拐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子。

    几个人影堵了上来。

    是刚才那黄毛一伙,还多了几个帮手。手里拿着棍子,不怀好意地笑着。

    “妈的,给脸不要脸!”黄毛吐了口唾沫,“刚才不是挺横吗?蓝毛丫头!”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对方人多,还带着家伙,硬碰硬肯定吃亏。

    “跑!”我推了身边朋友一把。

    混战瞬间爆发。

    拳头,棍棒,叫骂声。

    我躲开挥来的棍子,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背后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混乱中,我抢过一根短棍,胡乱挥舞着,逼退靠近的人。

    肾上腺素飙升。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只剩下本能的反击。

    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

    “条子来了!快走!”

    那帮人瞬间作鸟兽散。

    我们也想跑,但警察已经堵住了巷子口。

    “都别动!双手抱头!”

    我喘着粗气,扔掉手里的棍子,依言抱头蹲下。脸上估计挂了彩,嘴角破了,腥甜味在嘴里蔓延。

    真倒霉透顶。

    派出所里,灯光惨白。

    我们一群人蹲在墙角,等着处理。

    值班民警挨个做笔录。

    轮到我的时候,我低着头,言简意赅,没半点配合的意思。

    “为什么打架?”

    “看他们不顺眼。”

    民警敲敲桌子:“严肃点!”

    我撇撇嘴,不吭声了。

    做完笔录,警察说:“通知家属来领人。”

    家属……

    我心里一沉,沉默不语。

    到最后朋友一个个被领走。最后只剩下我。

    民警看着我:“你的呢?联系谁?”

    我攥着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

    能找谁?爸妈远在千里之外,知道了非得气死。朋友刚才都一起进来了。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

    许愿。

    现在求她?

    在她彻底无视我之后?

    自尊心像被放在火上烤。

    民警不耐烦了:“没人来你就得在这过夜了!”

    过夜就过夜。

    我破罐子破摔地想。

    就在这时,派出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冷静清晰的女声。

    “你好,我来接程朝。”

    我猛地抬头。

    许愿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一丝不苟。

    她看起来和这混乱嘈杂的派出所格格不入。

    她怎么知道的?

    民警看向她:“你是她?”

    许愿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青紫的伤痕和蓝色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随即转向民警,语气平稳:“我是她……老师,许愿。”

    她拿出证件,和民警交涉。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

    我蹲在墙角,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无视我了吗?

    为什么还会来?

    还有,老师这理由也太烂了吧。自己毕业都快一年了。

    可他们却并没有发现问题,确认了许愿老师的身份后很快办好了手续,训诫了几句,让我们签字走人。

    自始至终,许愿没再看我一眼。

    她走在前面,我默默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夜风很凉,吹得我伤口疼。

    走到她的车旁,她拉开车门,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上车。”

    声音没什么温度。

    我站着没动。

    “麻烦许教授了。”我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没想到这点小事还能惊动您。”

    她看着我,没说话。夜色里,她的眼神晦暗难明。

    “我自己能回去。”我转身想走。

    “程朝。”她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这就是你说的,「做你自己」?”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猛地转身,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对!这就是我!抽烟喝酒打架惹是生非!跟你的「念念」一点都不一样!让你失望了真不好意思!”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许愿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像个张牙舞爪却满身狼狈的困兽。

    等我吼完,四周只剩下寂静的风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我从来没有……”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拿你和她比较。”

    “撒谎!”我红着眼睛瞪她,“那你书房那张照片怎么解释?你看着我的眼神怎么解释?”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嘴角的淤青。

    动作很轻,带着凉意。

    我浑身一颤,想躲开,身体却像被定住。

    “照片是怀念。”她低声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而看你……”

    她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词语。

    “是因为……”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太耀眼。”

    我愣住了。

    耀眼?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跟「耀眼」有半毛钱关系?

    “程朝……”她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沙哑,“活的,会闹的,会惹我生气的你,比任何安静的怀念,都更让我……”

    她又一次停住,没有说完。

    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挣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和我之前看到的,透过我在看「念念」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拉开车门。

    “先上车。”她说,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反抗。

    默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她的淡淡冷香。

    她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怀念。

    耀眼。

    活的。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子最终停在了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许老师。”

    手刚碰到门把。

    “程朝。”

    我动作一顿。

    她没有看我,目光看着前方昏暗的街道。

    “把头发染回来。”她说,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不适合你。”

    我心头莫名一堵。又是这样。管我?

    “还有……”她终于侧过头,看向我,眼神在车内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下次打架,别让自己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