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面部的皮肤松弛下垂,眼窝深陷,眼睑之下泛着青黑,呈现极度疲惫乏力之色,曾经威严的脸庞早已面目全非。

    季扶摇皱了皱眉头。

    除了拥有天灵根被寄予厚望的太子季冉,其余皇室子女都不过是维系与各大修仙宗门关系的纽带,她始终清楚自己在父皇心中并不受重视,也懒得诉衷肠,于是直言道:“父皇。季冉出生的那年,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弟,当真是因先天不足而夭折的?”

    南苍三皇子的夭折,在修仙界不算秘密。

    他与季冉是同源出生的双生子,兄弟二人一同降临人世,命运却大不相同,不同于拥有天灵根的季冉,三皇子诞生之时连哭都哭不出声,很快便气绝殒命。

    闻言,皇帝的眼皮动了动,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他像是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语气有些古怪地问道,“你当真想知道?”

    季扶摇启唇道:“是。”

    皇帝半晌没有言语,他闭上眼,又睁开看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绕开了季扶摇的问题,反问道:

    “太子最近身体可好?”

    “一如往常。”季扶摇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起这个,眉头微蹙道,“五日前,季冉旧病发作,如今还在禅院疗养。”

    皇帝听完,嗤笑道:“怕是夜夜难安,稍不注意,就会走火入魔吧?”

    又道:“本就不是该装着天灵根的容器。强行塞了这么多年,能撑到现在也算万幸。”

    这话一出,季扶摇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她来到这里,是想打听的是楚衔兰为何流落在外的原因,但皇帝要说的显然不仅仅是这个。

    季扶摇心中一跳,有种模糊的设想,若继续询问下去,好像就有什么东西会破土而出,许多难以想象的真相也会涌现出来。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呛出一口黑血,他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道:“说起来,真是孽事一桩。”

    “当年你母妃诞下的确实是双生子,先出生的季冉资质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而后出生的那个,”皇帝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喟叹,“自诞生便引发天地异象,九霄云动,霞光万丈,那可是千年来,世间唯一的天灵根啊。”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可这孩子,先天不足也是真的。”

    “三皇子空有世间最罕见的灵根,身体却弱到了极致,出生时连呼吸都要靠着灵药和阵法吊着,我们认为他大概活不下来——就算侥幸活下来,残破的身子骨也根本承载不住天灵根的力量,要是他死了,天灵根就跟着没了,南苍皇室颜面何在?”

    季扶摇握紧了天凰伞的伞柄,她已经大概猜到了后续,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于是,便有人提议,换灵根。”

    双生子本为同源,血脉相通,哥哥自然能够顺利容纳弟弟的灵根,保住天灵根实现价值最大化。

    “可惜了,季冉没能逃过反噬,”皇帝遗憾道,“不过情况也不算太坏,至少他死不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剧烈咳嗽,白色的手帕被染成黑红相间,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扶摇,”他喘着粗重的气道,“再给朕递张帕子来。”

    季扶摇没有动。

    她看向父亲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震惊到极致,连手心都在阵阵发抖。

    什么叫做……皇室颜面何在?

    被换灵根的孩子本就体质孱弱,被生生挖去灵根,被至亲抛弃,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就为了保住天灵根,就为了皇室那点可笑的颜面,断送一个无辜婴儿的生路——

    那不是夭折。那是谋杀!

    皇帝口中轻描淡写的换灵根,于楚衔兰而言,却是毁了他的一生。

    与她血脉相连的三弟……

    季扶摇忍不住去回忆,当初少年提起自己身世时淡淡尴尬和酸楚的眼神,说自己不记得出生地,也没有家人。

    本该在皇室的庇护下长大,本该凭着千年难遇的天灵根受万人瞩目,享受光明坦荡的人生。

    楚衔兰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那样残忍的伤害后存活,一步步走到今天,长成那般正直温暖的模样?

    季扶摇喃喃:“母后……她也同意了?”

    “无须由她来同意。”皇帝深深看她一眼。

    “你们怎么能够……”季扶摇嘴唇微颤,接下来的话几乎说不出来。

    母后为此伤心多年,自三弟夭折后身体情况就直转而下,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日夜牵挂的孩子死于自家人之手。

    真不知究竟该说是荒谬、是疯狂、是怪异还是可悲。

    季扶摇自小就清楚自己的命运从出生起就被注定。

    在其位,谋其事。

    为了不损南苍皇室的颜面,她严于律己,知道孰轻孰重,事事都要做到完美端庄,哪怕季冉搅弄风云,多年来刻意打压针对,为顾全大局,季扶摇也屡次退让忍受。

    颜面。

    ——欺骗。

    轻重。

    ——利用。

    大局。

    ——舍弃。

    季扶摇的脸色发黑,极其难看,拳头紧握发出声响。

    长久以来对皇室身份心存的微弱幻想,都在这一刻尽数销毁。

    见她这副难堪大用的模样,皇帝心中失望,本就对这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长女不抱期待,既狠不下心,也掀不起风浪。

    一朵扶摇花,注定成不了掀翻棋局之人。

    ……只可惜,眼下他没有更好的人选。

    也怪自己没能控制好季冉,没料到养虎为患,竟被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反手反扑,若非如此,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局面?

    但皇帝也并非完全没有留下后手。

    季冉掌控大局已久,父子恩怨已深,之所以至今不杀皇帝,倒不是因为念及父子之情。

    而是因为,季冉始终没有得到那把象征皇位传承的“天子剑”。

    那是南苍皇室迭代传承之物,名为“天子剑”,却并非固定是一把剑。它会根据传承者的自身的需求改变模样,任意变换形态,或为剑,或为刀,甚至是不起眼的戒环、耳饰这类贴身器物。

    多年以来,季冉为“天子剑”的下落将他控制至今,日日派人监视,寸步不离。可直至今日,他也没能得到“天子剑”的下落。

    皇帝清楚,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季冉为了对外界隐瞒当年换灵根的秘辛,强迫他多年服用缄口毒,在告知季扶摇真相之后,很快就会毒发身亡,无药可解。

    “罢了。是是非非无须再辩。反正老三早已不在人世。季扶摇,你听好,天子剑无论落在谁手里,都不能便宜季冉……你就,拿给承安吧。”

    皇帝强行抓起季扶摇的手腕,一道传音没入识海,那是天子剑的藏匿之地。

    “我不会帮你。”

    季扶摇双眸冷如霜雪,猛地抽回手,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身体重心。

    圣上似怜似悲地看她一眼,口中涌出一口黑血。

    “嗬……嗬……”

    油尽灯枯的喘息声中,他的身体剧烈抽搐,浑身爆裂鲜血横流,粘稠血水流淌在季扶摇脚边的地面,头歪向一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切发生在倏忽之间。

    季扶摇的白衣瞬间被血污喷溅,她的心情惊骇交加,还未从父皇惨烈的死状中回过神,震耳欲聋的呼喊从身后爆发——

    “圣上驾崩了!!”

    “是皇长女!皇长女杀了皇帝!!”

    “——皇女季扶摇弑君篡位!其心可诛!”

    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十几个守卫蜂拥而至,顺理成章的,手持剑刃、浑身是血的皇长女被团团围住。

    第189章 超级无敌大笨狼

    弈尘抱着楚衔兰离开,巫医也跟了上去。

    魏烬盯着弈尘的背影,走得十分平稳。

    这一幕和几日前的画面重叠。

    那时候,魏烬也看着弈尘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楚衔兰冲到自己面前,步伐凌乱。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也会因那个场景而感到心悸。

    一半是因为楚衔兰急转直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魂飞魄散的糟糕状况,另一半,却是为弈尘称得上濒临崩溃的神情。

    眼底的慌与痛,浓烈得几乎要将一切吞噬。

    这人分明是弈尘没有错,给他的感觉却不像是弈尘。

    毕竟弈尘这种人,从骨子里就冷淡决绝,生无可恋。连那日自己的半妖身份当众暴露,都能迅速冷静决断,狠下心做出断师徒契的最优解,何曾有过那样手足无措的时刻。

    而但这份失措像是永无止境,整整五日,日夜未停,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进少年的身体里,连魏烬都看得心惊,再这般下去,弈尘自身必先垮掉。

    万幸,楚衔兰终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