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哗啦作响。

    站在药庐的院外,楚衔兰眼神迷瞪,发了会儿呆。

    所以……为什么。

    两次提出帮忙,都被师尊拒绝了?

    楚衔兰想不通其中关窍,明明在幻象里的时候,师尊是想要的。他……能感觉到。至于刚才……顺水推舟顺理成章顺风使舵,呃,也该为师尊做点什么的,对吧?

    在他说完“弟子也可以为您纾解”的豪言壮语之后。

    弈尘沉默片刻。

    短短几秒钟的安静,几乎让楚衔兰把这辈子稳定情绪的办法都用完了。

    结果,弈尘只是揉揉他的头发,说“不必”,不让他碰,并让他先出去。

    由此可见,此招虽险,胜算却不大。

    难不成。

    师尊依旧恪守着修道者清心寡欲的自律准则,心中并不愿沉溺此道,更崇尚君子之交淡如水那样的情感。

    只有自己,是个不知羞耻、极其重欲,稍被撩拨就意乱情迷的不要脸之人??!

    越揣测越不堪,越思考越无地自容,遭到五雷轰顶。

    楚衔兰非常窘迫,把手插进头发里乱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师尊隐晦地推却了,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那些话,在师尊眼里大概像不成熟的胡闹。

    好后悔,他可能想太多,也做了许多多余的事情。

    师尊想要的……大概不是他想的那种……

    这边还没想通呢,那边魏烬就跟一团火似的冲了过来。

    魏烬脸色黑如锅底,一袭红衣翩翩落在楚衔兰身前,眼神像刀子似的往少年身边一扫!

    楚衔兰一个激灵!

    没瞧见某人,魏烬的表情才略微和缓了些。

    “你师尊在哪?”

    楚衔兰虽然不知道小师叔在发什么火,但他总归不想触魏烬的霉头,缩缩肩膀,谨慎地指了指药庐的院门。

    魏烬眉毛抽搐,“需要泡药浴的人是你,弈尘躲在里面干嘛。”

    “师尊也许还有事……”楚衔兰小声嗫嚅,“要跟巫医前辈商量吧。”

    一阵风刮过。

    魏烬突然语出惊人:“哦,所以你们俩刚才是一起泡的药浴?你们是能坦诚相见的关系?”

    楚衔兰没说话。

    楚衔兰耳朵尖红了,慢慢捂住自己的脖子。

    魏烬:“……”

    楚衔兰有情绪必上脸,心里有鬼没鬼魏烬一眼便知,瞧着瞧着,逐渐印堂发黑。

    你,好歹反驳一下,成吗。

    倘说知道这件事的人是裴方安,此刻怕是已经泫然欲泣,“成何体统!”“这怎么行!”痛心疾首大声嚷嚷起来,恨不能一扇子挥出龙卷风,当场横在师徒两人中间,强行拉开八千丈远的安全距离。

    魏烬此人,自己也没正经到哪里去,这事搁在旁人身上,他必定敞亮地笑一笑,当做热闹来看。

    但,事情的主人翁并非旁人。

    楚衔兰在太乙宗有多讨人喜欢,魏烬是知道的。弈尘在太乙宗有多让人害怕,魏烬也是知道的。

    这两个人,天生处于两个极端。

    你现在说他们要凑到一块……??

    魏烬凝眸盯着眼前小师侄,越看越觉得,楚衔兰宛如一颗脆嫩多汁的大白菜,白白净净,水灵灵的,一看就很好啃。

    然后这颗大白菜,被冷飕飕的大蛇随便啃了不说,还半点没有在反抗的样子。

    瞎啃什么啊啃,蛇又不吃素!

    魏烬:“弈尘强迫你了?”

    楚白菜:“……啊?”

    话正说着,罪魁祸首出现。

    魏烬用冷漠的目光唰唰刺向他的好师兄,好像那不是霁雪仙君,而是披着人皮壳子的衣冠禽兽。

    “呵呵!”魏烬冷笑。

    说好无情无欲,竟敢觊觎徒弟!

    弈尘神情淡然如水,浑身上下完美得连头发丝都端正规整,他没看魏烬一眼,当着在场第三人的面,摸了摸楚衔兰的脸蛋。

    还是好凉。

    弈尘眼神微暗,似乎一离开热气腾腾的灵药池,楚衔兰好不容易恢复的气色就会一点点褪去。

    “哼!”魏烬吐血,甩袖要走。

    “魏烬。”弈尘叫住他。

    魏烬斜斜睨他一眼,懒洋洋道:“干嘛?”

    “我有话要交代。”

    回到小院,炎灵率先飞了过来。

    他把胳膊架在脑后说道:“那家伙醒了。”

    “那家伙”指的是沉睡不醒的地灵,这几日被几个天地之灵轮番守着照顾。

    “真的?”楚衔兰双眼一亮。

    楚衔兰迫切想要打听千年前的事情,闻言快速走进院内,炎灵挠了挠下巴,道:“……话虽如此,我劝你不要太期待。”

    楚衔兰问:“为何这么说?

    炎灵叹气:“唉……你看。”

    屋内的景象令人大跌眼镜,地灵醒是醒了,却是以“怪物”的形式存在的。

    一坨黏糊糊的烂泥爬来爬去,五官乱飞很是吓人。

    “哎,你这眼睛鼻子怎么长得,我帮你打扮打扮好不好?”萧声声倒是胆子大,蹲在地灵身边左看右看,撸起袖子想帮他捯饬捯饬五官的位置。

    地灵吓得不轻,跳进楚衔兰的怀里瑟瑟发抖。

    光看这个混沌不清模样,就不可能是可以交流的状态。

    雪灵关切地问:“衔兰,好些了吗?”

    楚衔兰对她笑笑,“嗯”了一声,“地灵这样……是怎么回事?”

    花灵趴在楚衔兰的头顶蹭啊蹭,筋疲力尽地翻个身,“咱们现在只能帮他恢复成这样啦,但你应该已经能用土系灵力了吧?”

    楚衔兰凝神一试,温和厚重的黄色光芒凝聚于掌心,至此,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灵力都已被集齐。

    萧还渡拍拍他的肩膀,啧啧称奇:“单灵根爆改五灵根,真不知你是赚还是亏。”

    萧声声两眼发光:“楚哥哥好厉害啊!”

    楚衔兰低头,发现自己又在流鼻血。

    一屋子人都吓坏了。

    “没事没事。”楚衔兰捏住鼻子迅速将血迹弄干净,许是药浴发挥作用,现在他流鼻血的症状能够止住,丹田处也不觉得疼。

    在这之后,弈尘基于巫医琳琅的说法,平静地对众人把关于天灵根、以及灵根重塑的猜测交代了一遍。

    听完这些,本还吵吵嚷嚷的屋内安静下来。

    所有的视线,都不由自主投向楚衔兰。

    第193章 他人之得

    往后几日,楚衔兰听从巫医的安排定期浸泡药浴,或是独自调息稳固根基。

    在这期间,他只字不提,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世发表任何看法。

    一个总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能够表现得这般平静,实在正常到令众人觉得反常。

    虽说修仙界里,命途多舛者从不在少数。

    可骤然得知自己本该拥有的命格在出生时就被剥夺,又有几人能真正坦然接受?

    更不用说,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众人心知,在楚衔兰过往人生跌跌跄跄的十九年里,几乎每一步都走在刀尖。

    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会无法回头。

    本是红尘里摸爬滚打的小乞丐,五岁借住赌坊后院靠着一点残羹冷饭苟活下来,还以为能活下去就是天大的幸运。

    后来被测出单灵根的好天赋,凭借不服输的韧劲拜入弈尘门下,成为人人艳羡的亲传弟子,往后本该顺风顺水,奈何灵根天生残缺,握不起剑。

    在遭受巨大挫折后,少年没有一蹶不振,选择转修器道,钻研新的功法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能走到今日,放在谁身上都能被称之为奇迹。

    他好像一团火,永远产生光和热,不知寒冷为何物。

    可到头来。

    可笑的是,从最初,也许楚衔兰就不必受这些苦。

    南苍大陆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本该生来安稳,天赋惊世,被皇室如珠如宝地捧在掌心,光明正大地受到世人的追捧崇拜。

    任何人得知这样的真相估计都难以释然。

    此时此刻,楚衔兰位于巫医的药庐打坐调息,另一头的小院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样低沉的气氛,已经维持几日有余。

    “说来说去,天灵根也没什么好的,倒反像个诅咒,让他直至今日都深受其害。”魏烬将茶杯砸在桌面,扭头看向窗外。

    难道没有天灵根,楚衔兰就不能被称之为天才了吗?炼器、剑道、修为、为人、处事,哪一样不是一顶一的拔尖优秀?

    魏烬想不通,为什么他的师侄非要经历这种事?

    有道是,莫把他人之得当做吾等之失。

    可倘若他人之得,本就是从自己这里夺走的呢?

    纵容狸猫换太子,天道是眼瞎了不成!

    魏烬不敢想灵根从体内分离的痛苦,无法判断这件事对楚衔兰的影响有多大,越想越心痛。

    何其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