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情堪

    自此战火绵延踏遍了每一寸疆土。

    而这个王朝的命运,才像是被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那样,彻底地飘摇了起来。辨不清前路。

    第39章 婚事

    两年后。

    街中茶楼,闲庭雅座,人声喧哗。一素衣男子端坐在雕窗边,一副素白云纹的面具遮了他上半张脸,而下半张脸上露出的下颌线条精致勾起,沾了点点茶水的薄唇微微抿着。

    腰背挺直,手在不自觉地摩挲着白瓷茶杯。在听着茶楼中央,那位正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讲着的说书先生口中的市井故事。

    这里是据京城不过几十里的一座小城,叫并洲城。

    在起战事之前,因为坐落在皇城脚下,有着庇佑,这座城市一向是运转得十分快活,富庶而繁华。如今,即使外边战火连天闹得惨烈,这里竟也好似尚未受到丝毫波及,仍是那派繁华之象。

    在并洲待了两天了,楚暮只感觉到了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毕竟他前两年,眼里多半是风沙四起灰扑扑的战场。

    楚暮倒是希望能一直教这里安定下去,虽然这不大可能。

    这两年,二皇子这边的势力兵分三路,以懿州为中心,向外收势力、扩领土。

    主力军是萧连应亲率的精锐之师。

    从懿州出发,依着横贯整个王朝版图的阑江,一路南上捣去,直抵京城。

    眼下刚刚跨过安阳城,占了安阳城邻边的沧水城。在那里稍作整顿,不日便要再接再厉,继续行军。

    另一路是沈予生作军师镇着的,以胡家军为主力的一支队伍。

    向着东南方向绕去,目标是跨三座城池,在皇城脚下的并洲前与主力军汇合。

    最后一路,则是由倒戈来的一位边疆将军率领,调转方向,往后北下。

    中央动荡,除了二皇子这支队伍,起了异心私握重兵,揭竿而起的各方势力也不少。

    虽然声势不足,但若是不压下去,留着也将祸患无穷。最后一路的队伍的目标就是为此。

    主将叫杨永正,年轻,草根出身,但本事不凡,性情刚烈。倒戈之前一直在边疆战场上抵御外敌,小有功名。

    眼下沈予生那边停滞在了泾元城,拖了足足两月,久攻不下。

    原定计划就怕是有行不通的风险了,须得想法子破局。

    前路坎坷且迷茫,越南上越是举步维艰。

    唯一的欣慰之处,大概便是这座疆域之上,确实从来不缺人才。对着二皇子破釜沉舟追而往之的各路人马源源不绝,都在攥紧拳头、要给这个王朝助力推进历史之下的这个必然的改变。

    所以仍是要走。

    而战争残酷,席卷过来,是谁都不会放过的。压在渺小而普通的人们身上,是安居的城池被烈火燎成焦土,是肥沃的田埂被铁骑踏成荒芜,是活生生的性命被鲜血侵作冰凉凉的尸体。

    是战火迟早要吞吃到这,既然世道是如此了,如今的并洲城,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一般的虚幻罢了。

    “却说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那定是绕不开这位年轻有为的小将军——凌翊,凌小将军是也……”

    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扇得飞起,蓄起来的白花花的胡子也在随着讲话的动作夸张地抖动着,语调跌宕怪异,尾音拉得很长。

    世道不安定,那么最时兴的故事就不是话本子里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而是真假掺半、讲着百姓头顶上那些个王公贵族的风流轶事。

    说书先生正讲得起劲,节奏把握得精巧,闻之引人入胜。

    楚暮叹了口气,接着听了下去。

    “想当年,皇宫起乱,战火四起,龙颜大怒,镇压反贼,急不可待!可那外敌在北疆也是逼得正切,战事吃紧,那可是腹背受敌啊。”

    “此等情行,满朝振荡,却是束手无策。”

    “这时!正是那位三年前打了胜仗封功的凌小将军,自告奋勇,请命出征。圣上当即拍案,允他前往边疆,支援再战。”

    “那可谓是一个忠义!”

    “光有忠义,却是不够。这位小将军,本事更是不凡!”

    “小将军去之前,外疆是被打得节节败退,小将军去之后,一力扭转战局!听说是乘胜追击,打得那外族人闻风丧胆,最后求爷爷告奶奶地退了。”

    “三月前,这位小将军,才算是功成身退,再回皇朝复命。”

    “自此包揽圣恩,青眼有加。这位小将军之后的仕途啊,便就像那个芝麻开花,节节攀升!”

    “这下是本事也有了,前程也有了——再说这凌小将军此人,相貌端方,性情更是不必多说,端的那是一个风流倜傥、潇洒无双。举京城上下,这么正的武将,再没有第二个!”

    “诶——到了大家最关注的地方了,才子配佳人,诸位,是不是想要在下说道说道,要问这位小将军可否婚配,是否芳心暗许,已是有意中人了呢——”

    “俊俏好男儿将是花落谁家?”

    说书先生的语调又是夸张地拉长着,适当地停顿下来,手中的折扇唰得一下展开,开始呼啦乱飞。

    台下的看客们也是捧场,七嘴八舌地应和。

    “谁啊谁啊?”

    “这么说,肯定是有。”

    “别卖关子了,说!”

    楚暮手中的茶杯越握越紧,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凌小将军年方二十二,正是婚配嫁娶的年纪啊。”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又唰地一下收起。

    雕窗外吹过一丝清风,带着夏初气候的沉闷。

    “那在下就不和各位卖关子了嘿,是那沈御史家的千金,沈芷柳沈大小姐。诶哟,这位沈小姐,也是老生常谈、名满京城的一介才女啊!”

    “人如其名,像那抚动春水的柳枝一样,是位不可多得的妙人。”

    “两位正是于不久前,在朝堂上,圣上钦点,许的婚配,听闻不日,就该择个良辰吉日,把这好事给办了。”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要在下说,那就是两个字,般配!据说二人的初面,还是在一场雅会上。春色撩人心,一见定终情,美谈!美谈一桩啊!”

    说书先生是啧啧称奇,咂舌赞叹。台下喝彩阵阵,气氛到达了顶峰。

    讲得精彩,实在精彩,楚暮都是想跟着叫两声好了,若那主人公不是楚暮亲生儿子的亲生爹的话。

    两年来,在萧连应麾下忙得四处奔波,没有时间也没有时机,楚暮是到现在都没见过自家儿子一面,不知道小崽子该是长成什么样了。

    去年这会,勉强差人在战火纷飞之下送了套周岁礼回去,那个时候凌翊也还在外境的战场上没有回来。

    今年好容易碰上来京城办事,想着能掐着小祈景的生辰去见上一面。这个混蛋爹还要给他搞上这一出,要带着自己儿子找后妈是吗。

    手里的茶是凉透了,楚暮站起来,迎面碰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李邶。

    楚暮这两年赶了李邶好多次了。可惜李邶也是个缺心眼的,让楚暮头疼得很。他怀疑自己周围是不是风水不对,净招这些脑子一根筋。

    “主子,时间不早了。”李邶说。

    “嗯,”楚暮答应道,想了想又说了句,“别叫主子了。”

    李邶沉默了一两秒,举起来一串裹着糖浆的山楂球,改了口,“尝尝吗,楚暮。”

    “是甜的,味道应该不错,民间给这个小吃取名叫糖葫芦。”

    楚暮确实没吃过这种小玩意,接过来,尝了一口,才对李邶点点头,“好吃的。”

    二人一并走出了茶楼,天色确是不早了,李邶才声音闷闷地说,“凌府,好像在六月初七,确实,有一桩婚事。”

    看来小将军这股子风吹得也是够大,哪哪都听到了。

    六月初七,那是八日后。

    楚暮勾起嘴角,素白面具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弯着笑了笑,意味不明,道,“是吗,小娃娃长大了。”

    八日后。

    凌府外。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敲锣打鼓,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漫过整条长街。

    年轻俊逸的新郎官一身红装,满面春风,马蹄悠悠,意气风发地领在队伍正前方。路边的老百姓喝彩着往迎亲队伍投红花,讨个好彩头。

    这些,楚暮通通没看到。

    他来京城又不是闲得慌。

    不过楚暮也看到了当日街上这番青天白日之下吵吵嚷嚷的架势,和凌府门前那两个高高挂起的赤色灯笼,以及牌匾上样式繁杂的大红花结。那娶亲的情形,应该和楚暮想象的大差不差了。

    他是趁着夜色钻空子走后门来凌府的。

    算算时间,良辰好时,新郎官这会不是在拜堂,就是在洞房。

    好小子,楚暮想,若这个小混蛋给不出一个正经交代来,他今晚一定就要带着小祈景跑路。

    人手估计是都被调配到前堂了,钻进来后看见的后院很安静,月色很亮,天幕通透,这个好日子结亲,倒是很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