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玉茗》 “为什么不给他们穿衣服?”应夷问:“怪冷的。”
“奴隶穿什么衣服,以前冬天在应侯府,我们也不穿衣服。”应四说:“不是谁都与你一样,有棉衣穿的。”
晚些时候,应四到拓伢王的帐子里去了,应夷待在自己的帐子里,抱着手炉。应四这次给他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应夷伸出脑袋朝外看了看,没人在附近,都在远处的篝火堆旁喝酒吃肉。
他在应四带回来的东西里挑了几件厚实衣服,又抱了一张兽皮毯子,顺便往怀里塞了几块肉干,朝外走去。
他顺着夜色,很快找到了关押中原俘虏的地方,他们脚上被绳索绑在一起,挤在木栅栏里,帐子还漏风。
应夷把东西分发给他们,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俘虏们都不知道应夷是谁,胆战心惊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应夷估摸着应四快回来了,正要离开,一双手把他拉回了黑暗里。
应夷踢腿挣扎,可对方手劲很大,纹丝不动,用中原话问他:“你是谁?来这干什么?”
应夷推不开他,张口咬住他手背,男人吃痛,把他甩开,一把短刀横在他脖颈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男人看清了他的样貌:
“你是汉人?”
应夷用手比划了几句话,但男人看不懂,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男人放开了他。
“白天我在拓伢部见过你,你和那个汉人什么关系?”
他指的是应四,他没想到在拓伢人的部队里能看到汉人。应夷能听得懂汉话,但不会说,男人很快发现问是没有用的。
应夷注意到男人腹部有刀伤,包扎简陋,刚才一用力,又有血渗出来。应夷用小刀割下一片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
这时,不远处有火把晃动,两个巡夜的拓伢人朝这边走来,应夷出不去,赶忙往男人身后躲,火把在男人眼前亮起,醉醺醺的拓伢人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又离开了。
应夷小心翼翼从男人身后的阴影中钻出来,趁着夜色回到了帐子里。
应四回来时喝的酩酊大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第二天晚上,拓伢王又杀了羊,叫应四去帐子里吃。
应夷看着他离开,回身在应四带回来的一堆东西里找到了药,又拿了几块肉干,还有其他吃食,全部揣怀里,鼓鼓囊囊地出了帐子。
“今天干活的时候,我听到他叫你的名字。”
应夷给男人递药的时候,他说,他用瓦卓语念了一遍,而后用汉话说:
“玉茗,很好听的名字。”
男人在雪地上教应夷写了自己的名字,还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樊玄,樊、玄。”
应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樊玄看着手中的药包,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
“你是不是不认识中原的字?”
应夷懵懵地抬头看他,樊玄说:“这是治风寒的药,不是治外伤的——中原有很多不同的药,你知道么?”
应夷耳尖泛红,樊玄安慰他:“没事,我们之中有个孩子得了风寒,这药可以用。”
应夷注意到他腰间的伤口开始溃烂了,想到之前的草药还剩了些,趁夜摸回帐子,应四还没回来,他拿了草药,又折返回去,嚼碎了给樊玄敷上。
他带来了新的布,重新给男人包扎,看着他的动作,樊玄忍不住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
应夷抬起头。
樊玄继续说:“你应该去中原,这里的人都太野蛮了,中原不会有这么大的风沙,春天的时候草地上还会开满花朵。你的名字就是中原的一种花,是山茶花的意思,给你取名的一定是个中原人。中原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玉茗,你不是这里的人。”
应夷想了想,摇摇头。
樊玄看出来了:“是因为他吗?”
他是说应四,应夷轻轻点头。樊玄从怀里掏出一张薄兽皮,上面用血写着一些汉字,已经变成了棕褐色。
“他们不会放我走的,玉茗,帮我个忙好不好?”
应夷接过兽皮,叠起来,塞进怀里,樊玄说:“如果我死了,帮我把这封信带去中原,去北境军,找霍将军,他会替我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家人。”
“家人。”樊玄又重复一遍:“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应夷点了点头,但是他唯一的家人就是应四,于是写下蛮语问樊玄:“你有哪些家人?”
樊玄看得懂只言片语,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家里有老父老母,还有新婚的妻子,我出来打仗时,她才过门一个月,已经怀了孕,还在等着我回家。”
应夷有点替他伤心了,樊玄说:“如果你能在我死后把这封信带回中原,至少让我的妻子知道,她不用再等我了,早日另寻佳偶。”
“你不会死的。”应夷在雪地上写。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了。”樊玄朝他笑笑。
夜已经深了,应四快回来了,应夷揣着樊玄的信,起身朝外走。
刚转头,他的脚步顿住了。
月光从缝隙中落在破帐子里,泛着冷光,门口投入一道黑影。
应四倚着门,正抱着手臂看他。
第6章 樊玄
帐子里安静的吓人。
应四把他抗在肩头,带了回来,正在逐一翻查从中原带回来的东西,
应夷跪在毯子上,心脏怦怦跳。
有大半已经被应夷给了那群俘虏,应四沉默地把箱子合上,神情平静。
应夷刚松了口气,应四猛地一脚踹在箱子上,箱子飞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东西呢?”他掀起眼皮问应夷。
应夷轻轻比划:“兴许被老鼠吃了呢。”
应四气极反笑,欲言又止,上下打量他一番,说:“对,就是有只可恶的小老鼠,偷走了我带回来的东西。”
应夷把脸埋在膝盖之间,缩成一团,只露出眼睛看着应四。
“他们给你了什么?”应四沉声问他。
应夷摇头:“什么都没有。”
“我是瞎了吗?!”应四忽然扬声,应夷吓得往后一缩,应四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交出来!”
应夷还是摇头,应四问:“你给不给我?”
应夷坚定地摇头。
应四盯着他,忽然,一把握住他手腕,伸手向他胸口,应夷挣不开他,看着那封兽皮信被应四找出来,应夷死死抱住他的手,不让他拿走,应四甩了甩手:“放开!”
应夷本想坚持,但看见应四的眼神,有些怕了,缓缓松开手。
反正应四也看不懂汉字,应夷在心里想。
应四带着那封信出去了,应夷跟在他后边,发现他去了部落里大祭司的帐子,大祭司是个老婆婆,是拓伢部为数不多懂汉文的人。
没多久,应四怒气冲冲地从帐子里走出来,应夷心里一跳,连忙往回跑,还是被应四看见了。
应夷钻进了帐子,没处躲,应四冲了进来,把兽皮信扔在他面前,宽大的手掌擒住他后颈,把他按在了塌上,应四咬牙问:
“樊玄是谁?!”
应夷不肯说,应四刚才没看清人脸,只看到男人模糊的人形,冷笑道:“那我自己去找他。”
应夷知道他会杀了樊玄,从身后扑到他身上,抱着他,不让他去,应四稍一用力,将他甩在榻上,见他的神情,冷声说:“怎么了?你舍不得?”
“你不能杀他!”
应夷快速朝他打手语,应四说:“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是我带回来的俘虏,我想杀就杀!”
“你杀了他,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也不理你!”
应夷继续威胁:“我就跑出去,让狼吃掉我!”
应四刚走出去几步,听闻此,忽而回头,大步冲到了应夷面前,应夷呼吸一滞,被他掐住了脖子。
“你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俘虏,跟我寻死觅活?!”
应夷被他掐痛了,难受地挣扎,断断续续地比划:“他们冬天没有吃的,也没有好衣服穿,我只是想帮帮他们!”
“帮帮他们?怎么帮?偷我的东西给那个男人?!”
“你说了给我的!”
应夷拍着他的手臂,应四盯着他,没说话,半晌,他笑了笑:“行,那你就去和他们一起住羊圈,睡在雪地上,直到冻死、饿死!”
“去就去!”
应夷跳下床,抱起自己的衣服就走,没走出两步,身体忽而腾空,被应四拦腰压回了床上。
“你为了他连死都愿意?”
应夷奋力挣扎,还是没能挣脱开,被应四握住小腿,拉向自己。
应四这次不仅要顶顶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了脂膏,抹在指尖。应夷吓得魂不附体,用脚蹬应四,应四闪躲不急,被他一脚蹬在脸上。应四完全被惹恼了,强势地扳过应夷的下巴,与他接吻。
口中残余的烈酒顺着应四的舌尖递到应夷嘴里,不多时,应夷就头脑发昏,脸颊热腾腾,眼中泛起朦胧的泪花,头昏脑涨时,忽然感觉身后一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