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玉茗

    他故意问应夷还要不要,应夷总会模模糊糊地点头,应四得以一次次试探应夷的底线,应夷也只是咬着唇瓣,很克制地落下几颗泪珠。

    应四觉得可以的时候,应夷已经一塌糊涂了,应四把应夷抱在怀里,应夷软绵绵地贴着他。

    “玉茗。”

    应四轻声呼唤他,应夷以为他还想要,努力抬起头吻他的唇,被应四挡住了,应四温柔地说:

    “我想娶你。”

    应夷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应四笑道:“你要是跟了我,就哪儿也不能去了,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我想一辈子和你待在一起。”

    应夷躺在他怀里向他比划。

    “不去中原了?”应四问。

    应夷摇摇头。

    “真听话。”应四亲了亲他的额头。

    应夷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应夷醒来,应四没在帐子里,出去一问才知道,应四早晨跟着拓伢王出去打仗了,这次还是南下,又要过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冷风吹在应夷脸上,他清醒了些,回到帐子里,在枕头下翻出一块兽皮残角。

    前天夜里应四把兽皮信扔在了火堆,隔天应夷在熄灭的火堆中找到了这块残片。他把烧焦的兽皮揣在怀里,找到了大祭司。

    大祭司是个老婆婆,应夷和他面对面坐着,问兽皮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兽皮上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字,用蛮语告诉他:

    “在汉文里,这个字是“家”的意思。”

    应夷又问她,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大祭司闭着眼睛,缓缓说:

    “他问阿爸阿妈怎么样,他的女人怎么样,他无法回到中原,他的灵魂会顺着来时路回到故土。”

    冷风吹进帐子里,冻的应夷浑身骨头都刺痛。

    应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从没给应四说过那是封家书。

    ***

    下午天黑下来,草原上狂风呼啸,雪花在风中乱飞,一片苍茫。

    应夷裹着棉袍,顶着风在雪中行走。

    他的衣服与鞋子里都灌满了雪,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冻的手指不能打弯。

    他站在应陟的营帐前,应陟的尸体就在不远处,已经成了白骨,他死后没人收尸,这个营帐也荒废了。

    应夷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一个小火堆,草塌上躺着樊玄。

    昨天应四在拓伢王的帐子里,一整天没回来,应夷顺着地上的血迹离开了部落,在半道找到了断臂的樊玄。他们继续向南,找到了应陟的营帐。

    “他骗了我。”

    应夷坐在火堆前,火光映着他泛红的双颊,他盯着火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樊玄沉默不说话。

    “你能带我去中原吗?”应夷给他换药时问。

    “好。”樊玄答应下来:“春天快到了,等我的伤好了,我们就去中原。”

    应夷抿着唇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你会把我送给晋王吗?”

    “晋王?”樊玄笑起来:“为什么忽然提到他?当然不会,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应夷想了想,他记得阿妈说过,从前在中原时,她住在一座叫“雍”的城市里。

    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雍”的汉字,樊玄辨认了一会儿,说:

    “雍都,你阿妈以前说不定是哪家的千金。”

    应夷打开衣襟,露出脖子上的项链,那是阿妈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上。瓦卓部的老人说,人死后,灵魂会附着在这些物品上。他要带着这条项链去雍都城,把阿妈带回家。

    应夷又从怀里掏了个平安符出来:“我给你做的。”

    “真漂亮。”樊玄赞叹。

    应夷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樊玄又教他了一遍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这样,到了中原,你就可以告诉别人你叫什么了。”

    帐子外面狂风呼啸,应夷把外袍脱下来给樊玄盖上,但他里衣太单薄,樊玄就让他挨着自己坐,用棉袍把他们两个裹在一起。

    “今夜雪不会停了。”

    樊玄说:“你只能等雪停了再回去了。”

    应夷已经有点困了,正此时,帐子外传来锐利的鹰鸣,樊玄闻声,掀开棉袍,离开了帐子。

    应夷追过去,风雪令他睁不开眼,樊玄在风中用力打了个响哨,让声音尽可能传的远些。

    “是北境军的鹰!霍制让它来找我了!”

    应夷反应过来霍制就是樊玄口中的“霍将军”,天空中一抹黑影盘旋了片刻,果真朝他们飞来。

    樊玄欣喜抬头,却很快发现异样。

    风雪中的鹰左摇右摆,鸣声凄厉,不多时,便坠到樊玄脚下,樊玄把鹰抱回了帐子里,翻了翻他的羽毛,神色凝重。

    “它受伤了——有人在追它!”

    话音刚落,帐子外隐隐有犬吠,应夷心头一跳,帮着樊玄扑灭了火堆,他们藏身在草塌后。

    没过多久,嘈杂的马蹄声逼近,一条黑毛犬率先钻进了帐子,一道人影紧随其后。

    应夷的心狂跳起来。

    应四。

    狼狗们几口咬死了鹰,分而食之,应四正要离开,其中一条狼狗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径直朝应夷他们的藏身处走来。

    “干什么去?”

    应四在身后问,樊玄示意应夷噤声,仅剩的手臂握紧了一把短刀。

    脚步声逐渐逼近。

    就在黑狗发现他们的瞬间,应夷猛地站起身,与此同时,本就不牢靠的草塌“哗啦”一声散开,盖住了他脚边的樊玄。

    “谁?!”

    应四的刀横在了应夷脖颈上,应夷害怕地闭紧了眼睛,火把亮起,应四看清了眼前的人:

    “玉茗?”

    他很惊讶:“你怎么在这?”

    应夷扑进他怀里,扬起小脸,委屈地朝他比划:“我很想你,想去南边找你,但是下了雪,我找不到路,只找到了这个帐子。”

    应四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是才出去一天么?”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就回来了?”应夷问。

    应四沉默了片刻:

    “他们的将军来了。”

    应夷很意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输了?”

    应四盯着黑暗处,半晌,唇角轻轻勾起:

    “不,我们赢了。”

    应四不着痕迹地收紧手臂,抱紧了应夷,说:

    “我杀了他。”

    应夷不敢相信,应四盯着倒塌的草塌:

    “我砍掉了他的头,他的身子被狗吃了。”

    “你这个畜/生!”

    草塌轰然塌陷,樊玄握着刀,猛地冲出来,银锋闪过,长刀和短刃铮然相撞,摩擦出火花。

    僵持的片刻,应四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你。”

    第8章 马鞭

    樊玄有伤,还没了一条手臂,不是应四的对手,没过几招就被应四掀翻在地。

    应四正要一刀了结他,应夷从侧扑过来,捡起了樊玄手边的短刃,与应四对峙。

    “玉茗!你要帮他么?”

    应四立在原地,看着应夷:“如果你要这样做,那现在就杀了我。”

    他把刀交给应夷:

    “杀了我,你就能去中原了。”

    他朝应夷怒吼:

    “杀了我!让他带你走,你不是想去中原吗?”

    应夷双手哆嗦,握不稳刀,应四向前逼近一步,腹部抵在刀尖:“你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背叛我,你还不如杀了我!”

    “玉茗!动手!”樊玄在他身后喊。

    应夷猛然回头,满脸是泪。帐子外马蹄声杂乱,其他拓伢人已经围拢过来了,应夷闭上眼,对樊玄轻轻摇头。

    在他转回头的瞬间,应四冲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刀尖调转了方向,“噗嗤”一声穿透了樊玄的身体。

    应四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把应夷的脑袋扳正,咬牙恨声说:

    “应夷,你看好了,是你亲手杀了他!”

    应夷猛然松开手,长刀咣当落地,他扑上前想接住倒下的樊玄,被应四一把拎了回去。

    应四砍掉了樊玄的头,黑狗们撕扯着樊玄的身体。

    大雪中,应夷被应四用棉袍包裹住,扔在马上,他们沉默地朝拓伢部走,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拓伢部,应四给他打了热水,让他把自己洗干净。

    帐子外面声音嘈杂,应四的身影在外边晃动,他在和拓伢人争吵。

    拓伢王从大祭司口中得知了兽皮信的事情,怀疑应夷通敌,应夷拭干身上的水,披了件单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偷听,才知道他们这次没赢。

    其中,与霍制正面交手的是应四,应四没打过霍制,拓伢王的副手木喀尔很愤怒,认为应四和应夷一样是中原人,他们早都与霍制串通好了。

    应四知道他在忌惮自己,就和赤跶部的哈连一样。自己的事迹在草原上人尽皆知,他手中有两条狼王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