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品:《玉茗

    “活下去,乱世就要结束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会杀了你的。”应夷颤颤地写。

    “我的死会带来很多变化,你很快就能看见了。”乔恪告诉应夷:“如果必须有人死,那就是我。”

    “你早就知道了。”应夷哭着:“你一直这样想。”

    “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一个新的盛世,那也值得。”乔恪告诉他。

    “可是……”应夷咬着下唇,极力克制着眼泪,轻轻地写:

    “可是我们都成亲了。”

    乔恪沉默不言。

    风雪嘶吼着刮过他的脸颊,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在狱中想了千千万万遍,他一生的学识、道义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想通了一切,唯独想不通玉茗。

    如果他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如果他从未有过这么多的学识与见闻。

    他也许就能心安理得地带着玉茗过一辈子安稳幸福的日子。

    有一刹那犹豫的时候,他也允诺过玉茗,在南方置办一座宅邸,然后住下来,从此远离了应四,也不必踏入雍都半步。

    但他做不到。南方饿死了那么多的人,北方的应四屠了十几座城,闭上眼他都能听到战火中的哀鸣,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世家纨绔子弟。

    乔恪的唇瓣动了动,最终说:

    “是我对不起你。”

    他轻声重复:“……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的。”应夷慌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崩溃地在乔恪手心写:“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他们已经成亲了,这一次,他已经离幸福很近很近了。

    他与乔恪认识八年,在乔恪身边待了五年,这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安稳的五年,他以为以后还有无数个躺在廊下晒太阳的日子。

    可每一次都是这样,幸福像沙子一样从他指尖溜走,只留下一抹残存的贪恋。

    他一句接一句的写:

    “我不想你离开我。”

    “我想和你永远待在一起。”

    “我不想离开你。”

    “我……”

    乔恪握住他的手,应夷恍然回神,懵懵地看着他。

    乔恪打开了他湿濡的掌心,蘸着自己的血,用突出皮肉的指骨在他手心缓缓地写:

    “长命百岁。”

    他收拢了手心,将应夷的手掌包裹在内,轻轻吻上他的唇:

    “玉茗,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虞城的玉茗花开了,来年你要去看看。”

    应夷流着泪和他接吻,口中有乔恪的血腥味。

    风雪呼啸,不见青天白日,眼泪模糊了应夷的眼睛,他隐约看见乔恪朝他笑了笑。

    不远处传来金吾卫的高喝:

    “找到了!”

    乔恪抬起手,想给应夷擦眼泪,可他的手上都是血。他将手掌在刺骨的雪地中抹了抹,轻轻刮过应夷的脸颊。

    金吾卫将他们围了起来,乔恪站起身,将应夷护在身后。

    应夷努力地擦干眼泪,伸手去牵乔恪。

    姬献来了。

    他骑在马上,拎着剑,怒气冲冲,看到应夷的时候,目光中出现一种奇异的惊诧,他一瞬就明白了。

    “你是玉茗。”

    应夷畏惧地看向马上的帝王。

    姬献远比应夷想象的年轻,甚至看起来与应夷自己一般大,他脸上少有帝王的威严,更多的是一种被无限度娇惯后放纵的神态。

    乔恪挡住了他的视线,平静地与姬献对视。

    姬献的目光落在乔恪身上,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乔勉颤巍巍的喊声:“陛下!”

    他病骨支离,瘦了不少,恳求姬献不要杀乔恪。

    “我只有……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乔勉剧烈咳嗽,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呼哧作响,跪在了姬献马蹄下。

    隗瑛也来了,和他一道跪下。

    他这一跪,史崇原也跟着跪,身后的文人们浩浩荡荡跪了一路,披着白雪像在送葬。

    姬献的神色逐渐由愠怒变得冷冽,他冷眼看着乔勉。

    乔勉已经失去了宰相的威严和风骨,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伸手抓姬献的靴子,求他放过乔恪。

    姬献眯起眸子看向乔恪。

    “父亲,母亲。”乔恪的声音平静,穿透风雪。

    “不必再跪了。”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姬献,当他不再用文人惯用的温和、委婉说辞的时候,只吐出了两个字:

    “昏君。”

    他说:

    “姬献,你不配做皇帝。”

    “住口!”乔勉厉声喝止:“不要再……”

    “你逼死了霍制,又废了北境侯,是你亲手将北境拱手想让。南方大旱大寒,你依旧大兴土木、歌颂功德。亲近外戚,纵容奸佞把控朝政,横征暴敛,假公济私,致使朝堂福腐败、民不聊生。姬献,你并非天命之子,你只是个……”

    顿了顿,乔恪说:

    “贪生怕死的小人。”

    “乔恪!”乔勉声音急促。

    姬献抽出了剑,与此同时,乔恪抬手抽出了身侧金吾卫的长刀。

    四下哗然,十几条白刀铮然出鞘:“放肆!你想弑君?”

    乔恪后退一步,轻轻地说。

    “玉茗。”

    应夷抬起眼,看着他。

    “别看。”他轻轻地叹,像一片雪落在应夷脸颊上:

    “玉茗,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回头看向姬献时,眼中已经没有悲痛,只有坦然。

    他眼神决绝,掷地有声:

    “今日我为千千万万生民而死,来日千千万万生民因我而活。”

    他横过了刀。

    “乔某,死而无憾。”

    乔恪倒下的时候像一棵被摧折的松。

    血珠落到应夷的眼睛里,应夷听见史崇原悲痛大喊:“老师!”。

    隗瑛惊叫一声,扑上前。

    马蹄踏碎了风雪,高头大马冲开了人群,有人从后将应夷拽了一把,应夷跌到一个暖和的怀抱中。

    一只手盖住应夷的眼睛,姬昭的声音传来:

    “别看。”

    第33章 雨

    御史大夫乔恪自刎于圣上面前,引起轩然大波。

    姬献将他的尸体悬挂在同州城门上。

    应四却没有遵守约定,他杀进了源明道,连屠六座城,将中原人的喂给他的狼狗。

    朝堂上风向骤变,郑肃立成了众矢之的,悲愤交加的学生们指责他逼死了乔恪,却停止不了战事。

    郑肃立本想给乔恪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将一些罪责都推到乔恪身上,之后顺理成章地斩了他,没想到乔恪自刎于前,用命占了上风,他只能退居幕后。

    隗瑛伤心伤心过度,险些随乔恪去了,乔勉痛心之余,愤怒更甚。老头冲上了朝堂,当众指责姬献纵容郑肃立胡作非为。

    姬献奈何不了他,因为天下人都这样想。乔恪一死,郑氏失势,众叛亲离,乔家与天子划清了界线,道州乔氏倾向姬昭,天下文人们争相追随,腊月,姬昭权倾朝野。

    姬献被逼无奈,下了罪己诏,姬昭顺势架空了他。

    姬昭再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已经大权在握。

    夜已经深了,应夷抱着腿坐在榻上,姬昭推门进来。

    乔恪本在虞州给应夷置办了一套宅邸,但虞州已经被山匪占领了,应夷不想留在乔勉府上,姬昭又觉得不能将他一个人放在乔恪生前的居所中,于是应夷跟着姬昭。

    这一个多月,应夷很少写字,只偶尔回答姬昭的问题,更多的是恍惚,这段时间要靠安神香才能睡着,却时常做噩梦。

    “怎么不睡觉?”

    姬昭问他,打开香炉,发现安神香已经燃尽了。

    应夷没吭气,姬昭说:“那就是睡过了,又醒了,睡不着了。”

    应夷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中,姬昭都能准确地猜中应夷在想什么,所以应夷大部分时间都只点头。

    “又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姬昭慢慢地压着香灰,问。

    应夷反应很迟钝,半天才蘸着一点点香灰在桌上写:

    “晋王。”

    姬昭很意外,他从霍制与乔恪那里知悉了应夷的过往,问:“梦见他什么了?”

    应夷摇了摇头,不吭气,姬昭就问:“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应夷缓慢地思考,又缓慢地写了一个字:

    “坏。”

    姬昭笑起来:“你都没有见过他。”

    应夷又不吭气了,抱着膝盖缩在床上。

    姬昭点起了香,香雾缥缈,不一会儿,应夷就困了。

    朦胧中,他看见姬昭起身离开了。

    姬昭总在白天睡觉,应夷白天几乎见不到他,姬献要他去宫中议事,也是黄昏入宫。而晚上却很少睡觉,应夷几次噩梦醒来,姬昭都来看过他。

    姬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夜里醒来捕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