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作品:《纸灵诡匠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胸腔憋得生疼。

    眼前阵阵发黑,那些闪烁的光点连成一片,将视野切割成无数破碎的、晃动的碎片。

    她看见“月瑶”朝她伸出手。

    苍白的手指,纤细,冰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那只手朝她的脸伸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像死人的手。

    云岁寒浑身一颤,想后退,想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好想你。”

    “月瑶”看着她,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井里好冷,好黑。我等了好久,好久……你终于来找我了。”

    泪水滑落,滴在云岁寒的手背上。

    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涩的味道。

    像真的眼泪。

    云岁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和月瑶一模一样的脸,这张她在记忆里描摹了无数遍、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理智在尖叫,在嘶吼,告诉她这不是真的,月瑶的魂在她身边的矮凳上,这个站在她面前的是假的,是幻象,是井里那些怨魂制造出来迷惑她的东西。

    但情感……

    情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

    十二年。

    她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

    盼着有一天,月瑶能回来,能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叫她一声“姐”。

    现在,月瑶就站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叫她“姐”。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滚烫的,咸涩的,顺着脸颊滑下,和“月瑶”冰凉的泪水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月瑶……”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真的是你吗?”

    “是我。”

    “月瑶”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如果“月瑶”有呼吸的话。

    “姐,带我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她伸出手,握住云岁寒的手。

    手指交缠,冰冷和温热相触,像生与死在掌心交汇。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像是激动又像是恐惧的睫毛。

    她看见了。

    在“月瑶”的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只是她的脸。

    还有别的东西。

    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影,藏在“月瑶”的眼睛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冷冷地、贪婪地看着她。

    那不是月瑶。

    月瑶的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泓山泉水,里面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依赖和眷恋。

    而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东西。

    有算计,有贪婪,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云岁寒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她猛地抽手,想后退,但“月瑶”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冰冷的手指几乎要勒进她的骨头里。

    “想去哪儿?”

    “月瑶”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轻柔的、带着哭腔的调子,而是变得尖利,嘶哑,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合适的身,怎么能让你跑了呢?”

    她朝云岁寒逼近,眼睛里那团黑影蠕动得更快了,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多好的身体啊……年轻,干净,还有点本事。有了这具身体,我就能离开那口该死的井,离开这个该死的巷子,去找那些害死我的人……”

    “一个一个,全部拖进井里,让他们也尝尝,泡在冰冷的、发臭的井水里,一天一天,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发胀、爬满蛆虫的滋味……”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云岁寒的耳朵里,脑子里。

    云岁寒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手腕脱臼了。

    剧痛顺着神经窜上大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但她也成功挣脱了“月瑶”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背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冰冷的砖石硌得生疼。

    “月瑶”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云岁寒,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深到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无底深渊的口腔。

    “跑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回来吗?”

    “我现在就是她啊。”

    “你看,我穿着她的衣服,梳着她的头发,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比她更像她。”

    “所以,留下来吧。”

    “留下来,陪我。”

    她朝云岁寒伸出手,手指苍白,指甲漆黑,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这张和月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张脸上扭曲的、恶毒的笑意,看着那双眼睛里蠕动的、贪婪的黑影。

    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里最后一缕烟雾,一吹就散。

    “你不是月瑶。”

    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月瑶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月瑶不会说这种话。”

    “月瑶……”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出来,但声音依旧平稳。

    “月瑶已经死了。”

    “十二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月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蠕动的黑影停了一瞬,开始疯狂地翻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你……”

    “但我还是要等她。”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字,钉进空气里。

    “等她真的回来。等她亲口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等她……”

    她看着“月瑶”,看着那双已经彻底被黑影吞噬的眼睛。

    “亲口叫我一声姐。”

    “月瑶”沉默了。

    巷子里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犬吠。

    “月瑶”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放在自己脸上。手指抚过脸颊,抚过下巴,抚过脖颈,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真可惜。”

    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轻柔的、带着哭腔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扭曲的疯狂。

    “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呢。”

    话音刚落,她的脸开始融化。

    像蜡烛遇热,皮肤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发黑的肌肉和骨骼。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滚在地上,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珠。

    嘴唇烂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滴滴答答,顺着下巴往下淌。

    短短几秒钟,那个和月瑶一模一样的“人”,就变成了一具高度腐烂的、看不出原貌的尸体。

    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手指指着云岁寒,指甲漆黑,指尖滴着脓水。

    “你跑不掉的。”

    尸体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风的声音。

    “井里的东西……已经记住你了……”

    “它们会来找你……”

    “一个一个……全部来找你……”

    “直到把你……拖进井里……变成我们的一员……”

    最后一个字落下,尸体轰然倒塌,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迅速腐烂,化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云岁寒一个人。

    她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浸透了全身,衣服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脱臼的手腕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冷汗,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均匀的脚步声。

    是活人的脚步声。

    有轻重,有呼吸,有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