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品:《礁盐》 黑色一点也不适合南来。
它把南来衬得太突兀、太扎眼,随便往人群里一扔,魏序相信自己都能在三秒内找到他。
而且……这裤头不小,能紧住南来那小腰么?
裤腿定然也太长,南来穿上肯定会拖地,他那么不小心,平地都能摔跤,下楼时要是自己把自己给踩了,滚下来就太搞笑了。
更何况这领口也太宽,他一弯腰可不什么都露出来了?
越想越不行!魏序腾得起身,隔空指点几下,“你还是穿回白天的衣服吧,改天带你去买新的睡衣。”
南来下楼的脚步没停,“我的衣服前面洗澡的时候弄湿了,没法穿。而且穿了也弄脏你的床。”
“不是,那客房的床单脏不脏无所谓,主要是你——”
“为什么?”南来神色淡然,边走边问,“衣服而已,穿完还你。”
“……”魏序有一瞬间的哑然,只能另辟蹊径,“你穿过别人的睡衣?”
南来说:“没穿过。”
魏序就问:“那你不觉得别扭?”
“不。别扭什么?”南来已经走完阶梯,落到一楼,沉默地看向沙发上坐姿放纵的魏序。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僵持两秒,南来先迈步逼近魏序,中途喊了一声“小序”,靠近后弯腰问他,近乎是一字一句:“难道是你觉得别扭吗?”
声音中仿若带着无形的诱惑和挑弄。
魏序第一次和南来靠得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南来闪着无辜的眸子,如冰蓝色深邃的水晶,他发现南来的睫毛也并不是纯黑色,好似透着一种暗金,在无力地生锈,蔓延开来。
话在南来唇齿间一绕,“因为你穿的和我一样……上次在门口,你好像也不乐意看到我和你同款的裤子。”
魏序不自觉地视线下瞟,却一语成畿,当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马上抬头,闻到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我住在这里确实就在麻烦你,”南来垂下眼眸,“要是这点小事都惹你不开心——”
南来揉作出失望的神情,正欲起身,魏序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掐到骨头,“哪有惹我不开心?”
不知哪股劲上来了,魏序就是不喜欢听南来这样说话,这样别扭,这样听起来让人不爽。不应该吧,不应该这样说话。
“我开心得很,”魏序不让南来起身,“就这样穿着,只要你不会觉得不合身。”
南来看了魏序一会儿,无声对视片刻,感受到魏序持续松懈的力道,才缓缓直起腰,直接在魏序身边坐下。
“很合身。”
南来的回答十分自信,倘若不看他身上宽大的睡衣,完全听不出他是在睁眼说瞎话。
室内的光线很明亮,魏序不用工作的这段时间,晚上的娱乐活动从看书改成了看纪录片。
实际上电影和电视剧更迎合年轻人的喜好,但魏序不想切台。
他发现南来并不是常规的“年轻人”。当然,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的年轻人,一定与主流格格不入。
南来看上去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竟然跟他坐在同一排认认真真地看纪录片,氛围出乎意料地好。
南来甚至安静得出奇,魏序几番想与他搭话,都被对方全神贯注的神色打了回去。
今天的晚饭吃得比较早,九点多魏序便感到一丝饥饿。他没有违背生理需求,一声不吭绕进厨房,寻思着煮点东西吃。
魏序从冰柜取出一盒桂花糕,拿出一块放进蒸笼,过了几秒,又添上一块。
他想起自己奶奶准备的晚饭都是海鲜偏多,南来或许不爱吃这些鱼虾蟹,夹的菜偏多,再配上清粥,估摸饿得会比他更快。
既然都把人接过来住了,那总不能太亏待,至于这些生活的花销嘛……就让他暂时用劳动抵扣得了。
多些水电费而已,魏序又不在意这点钱,养个南来跟养只宠物没什么区别。
南来去过很多地方。
早年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都是随着家族迁徙而动。
就如同旅行一般,他见过可以同时停靠50艘万吨级的大型远洋轮船的天然港湾,见过横跨两岸的绵长立交桥,见过巨大的海湾鲱鱼养殖场,和星罗棋布的小小岛屿。
南来最远到过费尔班克斯,看那里的极光,亮眼的绿将天空划割成深蓝与红,但这里不能停留太久,过低的温度会干扰人鱼正常的作息与进食。
他也在距离沿岸很远的地方听过船夫的歌声,看城市过热的繁华、海边的篝火晚会。有一次见到赤红的枫叶,但也只是远远地望着,看漫山遍野近乎接连天空的丛丛火焰。
南来的瞳孔仿佛被映成各种颜色,但陆地的四季更替与他永远无关,纵身重新投入大海是他唯一的选择。
即使他环游世界,也不一定认得所有的海生动物。
纪录片正在讲解的金盖鹦竺鲷勾起了南来的兴趣。那是一种体白色偏黄的淡水小鱼,侧身带有橙黑色的点状细线,尾鳍基部中间着有黑色斑点。
这鲷的眼睛中部黝黑乌亮,外侧却带有珍珠一般璀璨炫目的颜色,宛若天际银河,纵蓝群星。
他一时之间入了迷,魏序将桂花糕拿至他眼前一晃,他冷不丁一颤,才重新凝神。
“手干净吧,拿着。”
这桂花糕刚出炉,烫得很。南来完全适应不了这种温度,刚一触上手指,可怜兮兮的桂花糕就被他丢回盘内。
魏序在他身边坐下,沙发一沉,随即颇神奇问:“这么怕烫啊?”
南来点头,说“太烫了”,他微红的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观摩起近在咫尺的白色糕点来。
方方正正的乳白色糕点,上面蒸得松软的皮镶嵌不知名的淡黄色花朵,很是乖巧可爱。
南来没吃过这种食物,就问魏序:“这是什么?”
“桂花糕,”魏序很意外,“你没吃过?超市里很多冷冻柜都有买,蒸蒸就能吃……”
他止住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话到一半,他堪堪意识到这可以对朋友略带调侃地说,却不能对可能买不起桂花糕的南来说。
但好在南来不在意,或是说根本没想那么多,只问:“是用什么做的?”
魏序三下五除二将自己那块吞入肚中,才慢悠悠回答:“糯米粉,大米面,白糖,桂花嘛。”
“是真的花?”
“是真的花,”魏序说,“你可能没见过,南村海岛这儿多的是椰子树、香樟树,但桂花树很少——”
话语中,南来思考起这样小小的桂花长在树上该是什么样子,眼睛盯着那糕点就不动了。
魏序少见南来有些茫然的样子,觉得好笑,提醒他:“吃呗,还看着做什么?”
南来捏起桂花糕,试探性放入嘴中。于是那带着桂花的清新香甜弥漫开来,绵软细腻,糯而不散。
南来他可以适应人类普通的吃食,但大多数还是以海洋生物为食,吃一顿能顶饱一天,并且不需要花费人类使用的钱,十分方便。
他几乎没有吃过甜品,“好吃”和“魏序给的”这两个条件就足以令他将桂花糕批为上品。
在纪录片幽蓝的光线下,愉悦的心情使南来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
但魏序无需注意这些难以察觉的细节,光是南来认真食用的神情就能令他分辨出——南来是挺喜欢桂花糕的。
宽屏电视机的屏幕显示着粉嫩珊瑚和它们的小丑鱼,播放出不带感情的英文解说音,气氛在桂花糕的香味里缓和几分,莫名变得柔软。
“生我的气吗?”魏序想起先前自己在饭桌上略有些咄咄逼人的姿态,“几个小时前,我问的话确实有点越界。”
南来说:“没有的事。”
“那上次呢?”魏序想了想,补充道,“我说你想赖着我的那次。”
南来咀嚼的动作一顿,说“有点”,几秒后又说“因为你误会了我”。
他的声音平平,没有语调,好似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魏序一噎,承认道:“确实,我向你道歉。”
“不用道歉,”南来说,“这很正常。”
正常?有多正常?
是觉得这个情况下被误解很正常,还是说南来本身就时常被别人误解,因而变得习以为常?
魏序忍不住问:“你以前有被人误解过吗?”
南来吞进最后一口桂花糕,才抬眼十分认真说:“是个人都会被误解。”
那就是经常性发生误会了。
魏序先入为主,更因为南来在社会经历、知识层面等的表现,他时至今日仍在心里把南来当作弟弟。
“是这样啊。我也经常遇到这种事,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想开了,”魏序往后一靠,柔软的沙发接住他的背,“误解,无非就是不够了解对方,不明白,不信任,有些疑问得不到实证,就会觉得不安心。”
南来侧过身看他,“你不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