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品:《礁盐

    魏序看了南来一眼,没再问其他,深呼一口气,把珍珠塔螺抛向大海。他脑补出“扑哧”的声音,螺被海洋收走了,转眼就再也不见。

    “扔了会如何?”南来问。

    “不知道,”魏序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离谱,“可能会活得更久。”

    南来张了张嘴,想说“不会,海神才不会管这些”,又想说“其实所谓的仪式都没用,只要把鲸鱼放生就好”,可话到嘴边,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70章 灼烧的漩涡

    对话间,林公在船头突然高呼:“贷而不偿,是为盗!今以亿万子嗣,报哺育之恩!”

    下一秒,所有护航船上的执事们同时行动,将数桶鱼苗倾倒入海。

    无数银色的生命如瀑布般汇入深蓝的海水,迅速消失不见,仿佛海神接受了这份补偿。

    鼓点变得稍显轻快,充满希望,又很快停止。周遭很快变得静默,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只的声音。

    紧接着,林公声音颤抖,充满敬畏地呼喊:“至尊的使者,海神的宠儿!误入樊笼,非我本意!今开坦途,送归神域!愿汝归去,为我辈言!”

    执事们走到埃布尔周边,试图打开特制水缸的闸门,搭建滑道。谁知一向温顺的埃布尔突然开始猛烈撞击水缸!

    它在其中发出凄惨的叫声,引来其他人的注目。

    南来拧着眉望向埃布尔,刚踏出两步,就听见海中传来低沉悠长的鲸鸣。

    是艾伦。

    南来眼瞳一缩。

    “abel。”南来快步朝埃布尔走去,边呼唤它的名字,他将手掌贴在水缸上,希望埃布尔能平静下来。

    可埃布尔似乎感受到南来的威压,在这之下它更加惊恐,疯了一般朝水缸撞去!频率更快,力度更狠。

    “海神……海神不肯受祭!”执事绝望地惊叫。

    主祭人脸色煞白,试图稳住身形,高喊:“稳住!快开闸放它!”

    主祭船在海浪中不断摇晃,天空突然闪了一闪,一道雷鸣瞬间炸在所有人耳边,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

    “轰隆——!”

    南来知道,祂来了。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祂,也会亲临这种寒酸的祭祀仪式。

    现在南来成了祂眼中的焦点,祂会干预他吗?没理由吧,这一切都是为了祂最爱的子民。

    水缸在埃布尔的撞击下岌岌可危,海浪也变得剧烈,执事们在这种条件下显然无法继续放滑道。

    南来回头看了一眼魏序。

    必须速度解决,不能再让埃布尔任性下去,否则船就要翻了。

    他双掌贴于水缸表面,看似在护缸,实则在暗暗发力,很快,水缸几乎是在下一瞬间布满蛛网似的不规则裂痕,轰然破碎!

    盐水瞬间没了束缚,争先恐后逃了出来,扑满主祭船的木板。埃布尔沉重的身躯在木板上剧烈挣扎,扭动着,狂乱地想跳进海里。

    船头已然被这等动静压得翘起。

    南来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再环视四周慌乱的执事与水手们,最后和在船头蹲下的魏序远远对视。

    那一刻,包括雨滴在内,所有运动的事物在南来眼中变得很慢很慢,像按下放慢按钮,他能清晰地看见魏序脸上明显的担忧。对他的。

    真是少见。

    南来怔了不到零点五秒,就伸手扯住埃布尔的尾巴,以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撞破舷墙,奇迹般的力量将埃布尔整头鱼带了下去!

    海面炸开数米高的水花,伴随埃布尔的尖锐鸣叫,水中泛开丝丝血花——一人一鱼很快消失不见。

    确实没人看清是什么东西把整头鲸鱼幼崽拽进了海里,执事们几乎都以为是它自己挣扎着滑进去了,除了魏序。

    “喂!”

    魏序扒开挡在甲板上的人,跑到被撞破的舷墙边,朝海里大喊:“南来——!!”

    “南来!”

    “南来!!”

    “南来——”

    “南来……”

    漆黑的发贴在魏序的头皮和脸颊,他狠狠喘着气,愣愣盯住那片海面,擦了擦眼睛,晃了晃头。

    水花消失了,平静的海面像一处死寂的坟墓,几秒过后,仍然什么也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可比起站不稳,他更想就这样跳下去,把那抹金色从深不见底的海里捞起来。

    但是上次险些遇险,窒息的、冰冷的、九死一生的感觉依然如此清晰。魏序有点害怕,害怕之中又想到漆黑的小木屋,那被照亮的手和脸,薄薄一层的绒毛,湿润的、有些温暖的触感……

    可是。

    可是。

    “扑通——”

    动作带进的气泡大片大片向下沉,再像羽毛一般往上浮。

    又一个人跳进了海里,为了他好像爱上的人。

    入海的瞬间,冰冷扼住了他,魏序隐约看到了两条鲸鱼。

    一只的体型疑似埃布尔,另一只则大得多,而大的那只成年鲸鱼似乎在逐渐靠近主祭船。

    魏序无暇顾及那么多,迅速在水中观察,可没有看到一点南来的影子。

    视野和光线有限,魏序心里着急得很,南来被埃布尔一尾巴带进了水里,如果撞击力度太大,怕不是现在已经昏了过去,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尽管南来的水性看起来比他好。

    魏序探出海面,想吸一口氧气,却看到林公站在船上颤巍巍地朝他挥手,魏序正想说一句“我没事”,谁知那主祭船左侧蓦地高高翘起,林公一个踉跄瘫坐在船板。

    紧接着,巨大的灰黑色鲸鱼头部露出水面,向船体狠狠顶去,砰砰的响声混杂在雨声中。

    主祭船左右猛烈摇晃,火盆翻了,祭品滚落满地,人们的尖叫声不止,在船上抱着栏杆的身躯被晃得四分五裂。

    “抓紧舷墙!”魏序的吼声被巨大的倾覆声吞噬。

    一声令人牙酸、木材断裂的巨响传来。

    甲板瞬间在脚下变成了陡立的墙壁,然后是天花板——祭坛上的香炉、火盆、三牲贡品全都脱离了引力,在空中飞舞翻滚,红色的香灰在惊恐的尖叫声中明灭。

    主祭船上的人像散落的豆子,被无情地抛离甲板。天空与大海仿佛失去界限,灰色乌云、墨蓝海水、白色浪沫,还有破碎的木板,混杂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巨大的、阴影般的船底在魏序眼中像一座山般压下来,灰黑色的鲸鱼在浑浊的海水中一闪而过。

    魏序在海水里不断向上扑,他看到周围没有沉没的护航船上,有人陆续丢出救生圈。林公年纪太大,又恰巧落在魏序身边,魏序一咬牙拖着林公往最近的救生圈游去,把林公套进圈子里。

    他来不及休息半分,又朝深海扎了下去。

    他看到好多好多挣扎的身子和腿脚,可南来就好像凭空消失一般,在哪里,到底在哪!?

    拜托了,千万别……

    魏序把自己送上去,又往下游,谁知旁边慌乱的溺水者突然拉了他一把,他呛出一口水,蓦地就察觉到他的脚被什么东西一直往后拽。

    出于逃生的本能令魏序不顾一切往前游,他往后瞟了三次,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水流。

    很快,四周的海水开始以一种方向开始旋转——魏序发现自己并没有前进,反在倒退。

    完蛋,不好。

    海底仿佛伸出无数只手,让所有人的游泳技巧都在一瞬间失效。

    世界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旋转木马——海面、黑暗、人、鱼都在以令人晕眩的速度交替闪现,最后混合成模糊的色块。

    光线迅速变暗,水面离魏序远去,他能看到气泡从自己口中争先恐后地出逃,他的耳朵开始感到刺痛,胸腔被剧烈挤压,呼吸极为困难。

    好冷,好痛,感觉在被灼烧。

    很快,眼前只剩下漆黑,轰鸣的水声也变得沉闷遥远,疼痛在减弱,一股诡异的平静感袭来了。

    魏序再度产生了幻觉,他看到了红色的触须,灰色的鱼,还有……

    一双波动着各种色彩的眼睛……

    “欠你的我都还清了。”

    摇晃的海面之上,红发人鱼死死盯着南来,半晌后嘴角一勾,高扬手臂,伸出中指。

    “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海,能帮你的我都帮了。”

    话音落下,北至扭头砸进海水中,没再像之前一样张扬,只微微露出一点灰色鱼尾,就消失不见。

    南来深呼吸一口气,把昏迷的魏序就近拖上一块浮木,在原地等待几秒,果不其然。

    一个红头又冒了出来。

    “还有,”北至阴恻恻地说,“这些事情,包括我对柯斯达用了圈环,都不许和南原说。”

    “你觉得说了,他会怎样?”南来顿了顿,“说不定会夸奖你呢。”

    “屁!”北至龇牙咧嘴,“他不打死我都算好的!”

    南来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