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作品:《礁盐》 南原手中的咖啡棒碰了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斜着眼瞟向魏序,片刻后说:“他回去了是吧,你借这个机会来找我,想说什么?”
低沉的嗓音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南原的视线像针,戳刺着魏序裸露在外的皮肤。
魏序抬起眼,问:“这是你原本的发色吗?”
南原微不可察地一怔,很快笑出声来:“魏先生,你这问题未免有点冒昧了吧。”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魏序意有所指,“直白一点比较好。”
“意思是你的理解能力很差?”
面对南原挑衅般的反问,魏序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语调平稳地说:“当然不是,只是这样可以提高获取信息的效率。我只想要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其他没必要闲谈。”上次一样站在摄影展里的对话很烧脑,魏序不想再来一次了。
“你这样不太礼貌,”南原的笑容消失几分,这样的魏序令他想到其他,半开玩笑道,“是南来带了你这么久,把你也同化了么?就算剥去某些身份,我也算是你商业上一个顶尖的合作商。”
“南先生,”魏序再次使用礼貌的称呼,但撇去了无用的寒暄,“你之前认识我吗?”
“……”实在是太过直白。南原皱了皱眉,眼皮半搭,深蓝色的眸子没有情绪。
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但沉默也代表了一些东西。虽然南原社会化程度很高,但和南原交流起来不会比南来轻松多少。所以魏序才选择直白。
“我五岁的时候,背着大人出海,船翻了,其他人都死了,就我活着,”魏序双手交叠,认真地陈述过去,“我是被一条人鱼救了,我很确定,可是他一直不肯出现,我找不到他。没多久,我离开了南村海岛,再回过去已经是十几年后,也就是今年夏天。”
魏序顿了顿,发现南原一直在静静听着他的阐述,毫无波动。他不在意,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因为家里出现了变故,我回到南村海岛散心,主要也是想找到小时候救了我的那条人鱼,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很重要吗?”南原抿了一口咖啡,杯子微微放下,露出那双眼睛,锐利又冷漠,“那条救了你的人鱼。”
“重要。”魏序说。
“理由呢?”南原问。
“……”魏序哑然。
其实理由很简单,无非是想念,牵挂,那种私密的若有若无的关联,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可南原问他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他却突然找不到能说出口的理由。
现在的种种都指向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只需要本人一个点头,就能得到清晰的解释,同样,他也能知晓所有的真相。
但魏序就是说不出来任何话了,想念吗?
眼前这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不熟悉的鱼,他真的想念吗?
认错了鱼,还把心思全部放在错的鱼身上,讲起来也很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你想和那条人鱼说什么?”南原的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意,好似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玩物,“聊天?叙旧?或者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
魏序难堪地偏开眼。南原好闲以瑕地等待他的后文,不忙不慌,甚至撑起下巴,添油加火:“魏先生,你要知道,三分陆地,七分海洋,想在大海里精准地找到一条曾经和自己有过联系的鱼,比捞针还难。正常来说,你绝对是无功而返。”
“但现在,好像不是这样,”南原嘴角衔着一抹笑,卖了个关子,“所有事情不会那么刚好。刚好你掉进海里,救你的人鱼就救了你。刚好你醒来,身边就能有东西吃,”南原顿了顿,抬眼,“刚好你要找人鱼,人鱼就来到你身边。巧不巧?又不是被海神选定的神之子,哪来那么多巧合?”
当所有事情都是巧合,就不可能是巧合。
“当年,”魏序缓缓启唇,陈述事实,“是你救了我。”
太阳暖融融的,洒在咖啡桌的一角,也照在南原身上。
这种冰冷的生物被阳光笼罩的时候竟也会让人觉得有一丝温暖,沉默中,魏序回忆起早已模糊的记忆,那时海上的风浪很大,一切都令人绝望,可冰冷的手把他从冰冷的水里抱出来时,他也感觉到诡异的温暖。
咖啡厅内没什么客人,悠扬的背景乐同平时一样播放着,除了音乐,一切都静极了,静得像两人脸上的表情。
早在看到南原的第一眼,魏序的猜测和怀疑就已经成立。那种比南来更像的像,很可能就是最接近的真相。
虽然南来说会撒谎,实则也不太会撒谎,所有谎言都是建立在事实上的篡改,比如他说的自己有个欠债的哥哥,实际上哥哥不欠债,还很有钱,但哥哥确实只有一个。
所以,很显然不是么?
“是,”许久后,南原扬起嘴角,“是我。”
“果然。”并没有那种石破天惊的感觉,魏序只感觉尘埃落地,他平静得过了头,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波动,可能他的波动早已给了南来,并且一切有了意料之中的解释。
“但其实我们,”南原的话在舌尖一绕,看向魏序,“并没有那么熟。”
短短三四天的相处,确实不熟。魏序点了点头。
“既然不熟,为什么要来找我,”南原顿了顿,眼里闪出几分不屑,“因为爱?你爱上给了你第二次生命的生物,所以为此奋不顾身?”
魏序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苦涩地咽了回去。良久后,他站起身,朝南原鞠了完整的一躬。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他垂着头,声音像含在胸腔里。没有听到南原的回话前,他都没有把头抬起来。
“你倒也不用谢我,”南原突然笑了笑,“当年受罚的是南来,不是我。我只是做了一件顺手的事。”
“……什么?”
这句话像突兀的石子掉落进池塘,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魏序惊愕地抬起头,都没来得及把腰直回去。困惑、难受、不可置信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他的眼中,混杂在一起,成为一团迷茫的漩涡。
“我说我们不太熟,是因为……”南原双手交叠放在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前后加起来,我们不过只见了两面,这次是第三面。”
南原微微向前俯身,手指在咖啡桌的角落敲打一下,“第一次,二十年前,礁石上,我救了你一命。”
接着他的手指移动到咖啡桌中间,“第二次,摄影展,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第三次,”南原指尖从桌上抬起,直指魏序眉心,“现在。”
第101章 真相
这是属于南原的时间线,清晰可观,又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绽,把缝隙刨开给魏序思考。如果南原这里“见面”的定义是指简单的碰面,像第二次和第三次,那么第一次的意思是,他们只见了短短一次面吗?
那后续他看到的是……?
不可能。魏序没有糊涂到分不清两张不一样的脸,可无论从颜色还是五官上来讲,魏序小时候在海上见到的只可能是同一条人鱼啊。
“魏先生,够直白了吧,”南原放下手,“满意吗?得到这样的答案。”
几条线索在魏序脑海中飞快闪过,又被飞快理清。魏序稳了稳心神,问出连自己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东西:“你们,可以改变样貌吗?连着眼睛头发、鳞片的颜色,甚至是五官。”
“很敏锐,”南原微笑着,终于不吝啬多给一些解释,“颜色对我们而言,不仅是装饰,更代表了力量、阶层。高级的人鱼拥有更浓郁纯粹的色彩,低级则色泽浅淡,但通过消耗力量或某些禁忌方法,我们可以短暂地‘模仿’更高级的颜色,甚至也包括,改变形貌轮廓。”
啊。所以说,一直以来才会那样啊。
冷汗从魏序额角滑下,紧接着,他听到南原说:“我的弟弟,做事总一根筋,不计后果,粗线条,大事小事都不往心里过,让我们感觉他情感缺失。低级的人鱼本来就会遭受压迫,变得自卑。”
不知道突然想到了谁,南原轻哼了一声,“但南来不一样,他自傲,不屑于把自己变成其他的颜色,除了在你这件事上,”南原的视线扫了过来,那里面明显夹杂了不悦,“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话?让他那样大逆不道。”
话是什么,现在还重要吗。
魏序没有吭声,南原似乎也不再在意。
“记忆是脆弱的东西,尤其对一个惊恐过度、濒临死亡的孩子,”南原说,“一个强烈的视觉印象,一句重复的话,一个执着的念头,都足以重塑它。”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铮然对接。魏序感到一阵眩晕,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失重感。他的声音发干:“南来接近我的时候,是在模仿你?”
杯底与瓷盘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响,南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魏序,你知道注视本身,有时就是一种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