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刘老实他母亲体质特殊,恰好对他给的药片中的某种成分过敏呢?

    那岂不是谋算不成,还害了他人性命?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npc,一段没有生命体征的数据,但李景安依旧心里十分不安。

    如今见人来了,话里话外又都是母亲好转的意思,那份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能落地了。

    李景安呼了口气,踱步过去,弯腰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刘老实哪里敢起,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李景安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五吊钱,轻轻一叹:“这五吊钱,于县库那巨大的窟窿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九牛一毛。杯水车薪,九牛一毛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平和了些,“你家中境况,本县知晓。老母卧病,妻儿待哺,正是艰难之时。”

    “这钱,你且拿回去,好生安顿家用,莫要再让家中老小饿着冻着。”

    刘老实猛地抬头,震惊、茫然、一丝不敢置信的窃喜交织在脸上:“这……这如何使得?小的……小的……”

    “本县说使得,便是使得。”李景安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是,刘老实,你须得记住。贪墨公帑,国法难容!”

    “此番本县念你初犯,且家中困难,又有前任欺瞒诱骗在前,实在情有可原,故而网开一面。”

    “若再有下次——”

    他声音陡然转冷,虽依旧带着病弱的微哑,却如冰棱刺骨,“定严惩不贷!”

    “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刘老实慌忙叩头,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被另一种沉甸甸的感激压着。

    “那……那这五吊钱……”他大着胆子,试探地问,“等到今年秋粮入库时,小的一定如数补缴?”

    李景安闻言,苍白的唇角忽地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他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在刘老实眼前晃了晃,慢悠悠道:“秋粮?太迟了。本县这里,有个新法子。”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因运动而难得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我们采取——月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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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紫宸殿。

    殿外那横亘苍穹的巨幕,流淌着云朔县衙后院里那场“月供制”的对话。

    文武百官垂手肃立,乌纱帽下的脸色各异,

    惊疑、震撼、揣测……种种情绪在无声发酵。

    方才天幕上李景安那套诡异的“导引之术”和“月供制”的惊人之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涟漪。

    柳将军率先出列,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寂:“启禀陛下!末将已查明,此等异象,唯京城上空显现。”

    “京畿之外,万里晴空,并无此幕。各处关隘、暗哨亦未发现此幕投射之源头,仿佛……仿佛凭空而生!”

    龙椅上,萧诚御支着肘,食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冷的羊脂白玉扳指上摩挲。

    听闻柳将军回报,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瞬,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抹锐利如鹰隼的审视略微收敛。

    “唯京城可见……”

    他低声重复,声音清越,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所有人心头一凛。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天幕所展露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那少年县令手中的“神药”,那匪夷所思的“月供”之策,乃至那看似病弱却手段奇诡的本人,都将是极有可能颠覆这个时代一切的存在!

    这些若被虎视眈眈的外族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传朕旨意。”萧诚御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即日起,九门封闭!无朕手谕,任何人等不得出入!”

    “五城兵马司、金吾卫,严查街巷,凡有私议、传播天幕异象者,皆以妖言惑众论处,收押待审!”

    “遵旨!”殿前侍卫统领与柳将军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旨意传下,萧诚御的目光终于从殿外那奇幻的巨幕上收回,缓缓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了左侧班列中一个须发皆白、脸色惨白如纸的老者身上——太医令陈奉。

    “陈卿。”

    萧诚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陈奉浑身一激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臣……臣在!”陈奉踉跄出列,扑通跪倒,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官袍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悔恨交加。

    那药丸!那该死的白色药丸!

    他昨日在巨幕上初见时,心中只有冷笑与鄙夷。

    一个病弱公子哥儿,为了在穷乡僻壤收买人心,竟弄出这等闻所未闻的“仙丹”?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甚至盘算着,待那刘氏吃了无效甚至出事,正好借机弹劾工部侍郎李唯墉教子无方、欺世盗名、甚至浑泼脏水,污蔑同僚,居心叵测!

    届时,工部那几块肥缺……可就有机可乘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药竟是真的,还药效还如此神速!

    简直……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抽得他眼冒金星,心胆俱裂!

    若早知如此,在巨幕初现李景安妄言“药出太医院”时,他就该立刻站出来厉声驳斥,戳穿这谎言!

    或者……或者立刻暗中派人去查,这该死的药丸到底从何而来?

    是太医院中有人胆大包天私藏秘方?

    还是……还是那李景安,真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

    何至于像现在这般,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任人宰割!

    “天幕之上,云朔县令所用之药,”萧诚御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敲,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形制特异,药效如神。”

    “朕倒不知,太医署何时竟研制出此等神药,还能……流落到一个偏远县令手中?”

    来了!

    圣人的责难,它终究还是来了!避无可避!

    陈奉只觉得心口被那一声‘笃’狠狠砸中,瞬间窒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喘息一下,随即,他猛地抬起头,老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濒死挣扎般的恐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陛……陛下明鉴!太医署……太医署绝无此药!臣……臣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陛下!”

    “此药形制前所未有,绝非署内任何丸散膏丹可比!”

    “臣……臣以阖家性命担保,太医署上下,绝无此物!绝无此物啊——!”

    第7章

    萧诚御没说话,他自然清楚他的太医院水平如何。

    也更清楚,那巧夺天工般的小药片子绝不可能出自于太医院之手。

    他只是好奇,为何那李景安要将这药片的出处安插在太医院的头上?

    难不成,他在太医院也有熟人?

    这李家倒是“人才辈出”啊。

    萧诚御垂下眼帘,目光掠过伏地颤抖的陈奉,径直转向户部班列。

    “赵卿。”萧诚御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又沉凝了几分,“这‘月供制’,你等可知晓?民间可有此等先例?”

    户部尚书赵文博心头骤然绷紧,暗叫不妙,匆忙出列躬身。

    他浸淫官场多年,圆滑世故是安身立命之本,但也深知“体察下情”的重要,对民间各类银钱勾当可谓门清。

    这“月供制”听着新鲜,细想之下却有种诡异的熟悉,大约是商贾们和某些钱庄放贷时用的借贷法门。

    若是能给他点时间,待他仔细调查一番,便能确认。

    可如今圣人骤然发问,他哪儿有半点调查的时间?只得硬着头皮回禀:“回陛下,微臣以为,该是民间的借贷之法。”

    赵文博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解释道:“民间借贷之风自古有之,其法门各异。臣观天幕所示,这‘月供制’……确有几分似那‘分期偿贷’之法。”

    他语速渐稳,力图清晰:“借贷之时,借贷双方便会定好本息总额与归还期限,按期缴纳一定数额,直至清偿。”

    “此等做法,在商贾之间,乃至一些大钱庄放贷时,偶有施行,民间俗称‘印子钱’的一种变体。”

    “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通常利息不菲,且多需抵押。”

    他说着,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唯墉的方向,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不过,李侍郎家的公子如此熟稔此道,想必……李侍郎府上,对此类民间借贷往来,当是司空见惯吧?”

    李唯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眼前瞬间黑了一大片。

    来了!

    又来了!

    自打这天幕出现以后,他的官推便陷入不顺,各种原该被埋于暗处的争斗尽数被推上了明面,让他应接不暇。

    这臭小子果真如惠娘所言,是个天生的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