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就至于如此?

    大家虽没上过几年私塾,可基本的道理都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分得清楚,怎么可能接受不了?

    他脱口反驳道:“我们王家村就完全能接受!若不是这样,又怎会容得大人您在此处……推行比对试验和肥料?”

    他喉头一哽,硬生生将“胡闹”二字咽了回去。

    李景安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唇角微扬:“你当真觉得……乡亲们的接受能力,有你说的那么强?”

    王皓轩刚要点头,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怔住了。

    是啊!

    哪里是他们接受能力强?

    不过是,一切都有所托底吧了!

    先前不论是改良土地、试种新苗,还是在地里堆肥,说到底都是他们日常熟悉的事。

    大家伙儿虽说都觉得县太爷搞的那套“比对试验”有些儿戏,却也早就苦于田地贫瘠多时,也都愿意做出变动的。

    再加上有翘翘率先认可了县太爷先提出的萝卜苗儿,说“七天必成”。

    又有族老主动让出田地,避免了不必要的纠纷。

    这既有信任的人点头,又不触及自身利益,试验时间又不长,接受起来自然不难。

    可那挖池子做深度腐熟肥料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使完全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的,耗时还长,一时半会儿见不着成效。

    尽管起初大家因县太爷带来的新气象而心潮澎湃,几乎就要一口答应,可最终不还是被他几句话就说得人心浮动、纷纷退缩了么?

    若不是李景安最终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只怕至今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李景安见他神色几变,知他已想明白其中关节,这才缓缓点头。

    “读书求学,是要将书中道理与世间实情相互印证,再用通俗易懂的话讲给别人听。”

    “而不是凭着学识高高在上,挑起无谓的争执。”

    “与其求着别人迁就自己,不如主动求变。”

    王皓轩皱了皱眉。

    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这跟化解“争执”有什么关系?

    难道自己引经据典了,还能引起群愤不成?

    王皓轩想着想着,便将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

    李景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一句话不仅仅要在乎对与不对,更要看说的好与不好。”

    “若言语之间若带逼迫、号令,百姓心中易生抵触。出发点即使正确,也可能引发群起反对。”

    “若是有权势倚仗倒也罢了。若没有权势倚仗,却偏要硬碰硬,轻则被置之不理,重则引火烧身。”

    “唯有语句恳切、站在对方角度陈述利害,才能让人听得进去,愿意替你思量。”

    李景安说着,转向王皓轩:“说话不只是说道理,更是要看人、看处境、看时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薄册,递了过来。

    “这本册子你拿去,里面记了些与人打交道、把道理说清楚的法子。”

    “望你认真研习,不要辜负本县的期望。”

    王皓轩连忙双手接过,连声称是。

    他好奇的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文字——《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说话艺术习惯养成法》

    瞳孔一缩,面容微微扭曲,也跟着忍不住暗自咋舌。

    者县太爷手里的书,都这么……抽象吗?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木白沉着脸走进来,目光扫过一旁的王皓轩,又在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粥上停顿片刻,脸色越发难看。

    王皓轩这才惊觉自己光顾着说话,竟忘了县太爷还未用饭。

    他顿时面露惭色,刚要告罪,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

    “无妨。”李景安挥挥手,语气略显疲倦,“你先去吧。”

    王皓轩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木白与他擦肩而过,端起粥碗,一言不发地递到李景安唇边。

    “那不是你常看的那本书么?就这么给他了?”

    李景安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几口温凉的粥,才轻声道:“嗯。”

    “不后悔?”

    李景安有些不解:“他有能力,只是年轻,说话办事还欠些火候。那本书正能补他的不足,有何可后悔?”

    木白一时语塞。

    这种蓝皮册子在整个大梁都独一无二,他就这么轻易送人,难道不怕日后招来麻烦?

    李景安却未察觉木白心中的担忧,抬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怎么突然进来了?脸色还这么难看?”

    木白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县衙来了急报,两村争水,械斗……出人命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那道清冷清晰的声音早已消散,余音却仿佛仍萦绕在萧诚御耳畔,挥之不去。

    萧诚御面色沉凝,目光灼灼,心却一路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他从未深入思索过的角度。

    读书,科考,入仕,报效大梁。

    这条路径早已镌刻于每一位士子的骨血之中。

    圣贤文章、经义策论,于他们这些自幼浸淫其中的人,自然如呼吸一般熟悉易懂。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未曾读过书的黎民百姓,在面对官府文牒、政令宣导时,会是何等的无措与茫然。

    那些字句道理,经过层层官吏之口转述,又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最终传入乡野,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萧诚御无声的叹了口气,眼神渐渐笃定了起来。

    看来往后吏部每年的考绩评核,恐怕必须重新斟酌了。

    是时候再增添些更实在、更关乎民情的条款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同样面露惊诧。

    翰林院作为天下书院之首,而他作为掌院更是读书人之首。

    最是该要将这里知识道理传递于全大梁的每个人知晓的。

    他这上半辈子也都是这么干的。

    埋首经卷,著书立说,所求无不是微言大义、阐发圣贤之道。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精妙的义理、高远的论述,对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句通俗易懂的乡俚俗语来得实际。

    至少,俗语他们是听得懂的。

    或许,他余下的时光该换一种活法。

    修书立传,确实不应只追求义理高深,更应考量如何落到实处、惠及于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皓轩手中那本蓝皮册子,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一股难以按捺的好奇与探究欲油然升起。

    若是可以……真想设法取来那册子,亲眼瞧上一眼……

    这说话的艺术,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呢?

    吏部尚书王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中暗暗叫苦。

    他太了解他们这位圣上了。

    他们这位圣人行事最是雷厉风行,一旦听到有益建言,必定追问能否落地推行。

    李景安这番话又实在在理,他岂会不知底下那些官员是什么样子?

    念书时道理讲得天花乱坠,实际办事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否则也不会出现上一任云朔县县令那等祸事。

    他也曾思索过调整考核制度的可能。

    只是这考核之法自古沿袭,历经多年沉淀,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即便真要推行改革,也应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招致天下官员的抵触与不满。

    更何况,还需顾及那些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

    他们最为年轻,心性未定,也最易被风吹草动搅乱心绪。

    大梁如今又是崇文轻武,若是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争论,那才是因小失大啊……

    王显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小退半步,将自己往那群臣列里再藏了藏。

    他忍不住祈祷起来:“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在此时提起这调整考核制度的事情啊……”

    王显悄悄瞥了一眼天幕,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这李景安,话说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仅仅只是治理县城而已,难道还靠这些言语上的技巧不成?”

    然而不等他念头转完,萧诚御的声音已然清晰地传了过来:“王卿,对于天幕中所言,你有何见解?”

    第35章

    木白驾着马车在土路上疾驰着。

    车轮碾压过有些崩坏的路面,带着一阵阵飞扬的尘土和克制不住的颠簸。

    李景安在马车里勉强坐稳了身形。

    他身上裹着王族老硬塞来的棉被,整个后背死死的贴在车壁上,十根手指死死的扣着座椅的边缘,关节泛着一层白色。

    他双眼紧闭着,喉头连连吞咽,将那时常要滚出喉咙的酸灼感咽了回去。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木白断断续续的汇报声。

    “歪脖子村和杏花村的交界处,昨天夜里突然多出一条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