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又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这案子你既有疏漏在先,又与事关人员有亲眷关系,且先回去避嫌吧。”

    “童里正的尸身在何处,本县亲自去验!”

    陈仵作听了这话,猛地将头抬了起来,和那径直变了脸色都杏花村汉子齐声道:“大人!万万不可!”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上,李景安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

    大臣们纷纷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那天幕,眼里闪烁着各异的光芒。

    验尸?!

    一个文臣家的孩子居然会验尸?!

    这……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或探究或嘲弄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工部侍郎李唯墉的身上。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目光也落了下来。

    他眉头微蹙着,嘴角紧抿,脸上俱是狐疑的神色。

    一个文臣家的嫡子,即便是丧母不复尊荣后,也不该去学此等下九流的东西!

    可他偏偏就学了。

    这李景安,在李家究竟过的什么日子?

    此刻的李唯墉心里就跟被打翻了调料似的,五味杂陈,百般不是滋味儿。

    这小兔崽子……愈发的胡闹了!

    他承认,自从发妻过世之后,他再也没看顾过这个孩子,甚至任由继室欺辱。

    可他到底是家中的嫡长子啊!

    那该有的教育从未纳下过,哪里就教导过他这些下九流的玩意儿?!

    这小兔崽子到底是从哪儿来学来!

    一片的王显捻须轻笑:“李侍郎果真是家学渊博的很,竟连这等奇巧技艺都有所涉猎。”

    “难怪能在工部稳占一席之地。”

    李唯墉的面色由红转青,最终黑了下去。

    他冷哼了一声,连最基本的颜面都不再顾及,径直出列,朝着萧诚御的方向便跪了下去。

    绷紧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怒气:“陛下明鉴!微臣家中所藏,解释圣贤经典,大儒注疏,绝无此等奇巧书籍!”

    “微臣之子于天幕所言,微臣亦有所不知!”

    “然,子不教父之过!如今微臣之子做外妄言失行,实乃微臣教子无方!”

    “微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微臣那不肖子召回京城,严加惩罚!”

    萧诚御静默片刻,缓缓开口:“李卿此番实属多虑了。”

    “朕观令郎所言所行,处处皆有分寸把握,实非那信口开河之辈。”

    “如今,他既敢应承,也该自有底气。李卿不妨同朕一起静观,看个究竟。”

    萧诚御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道:“李卿,朕以为,令郎既有大才,你身为父亲,也当多信任其几分,不是么?”

    第37章

    灰扑扑的马车悄咪咪的从县衙后门转了出来,驶过城门,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里,木白和李景安面对面的坐着。

    木白的目光在李景安苍白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后,将一杯半温不烫的水推了过去。

    “棺材喜欢什么样的?”

    李景安拿杯子的手一顿,抬眼:“问这个做什么?”

    “回去给你打一个。”木白眼观着鼻,鼻望着口,面不改色的回道。

    李景安:“……”

    服了这人了!

    说了多少次了!

    怎么还是老样子!

    就不能把关心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吗!

    真不知道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别扭个什么劲!

    李景安鼓着腮帮,抄起那杯热水捧在手心里,偏头看向一旁光秃秃的车壁,硬邦邦道:“你钱没了。”

    木白哑然,他钱是第一天没的吗?

    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你不信陈禾祥。”

    李景安咧咧嘴,笑得狡黠又讥讽。

    那一屋子的豺狼虎豹,谁敢信?

    先前的那番震慑,也不过是让他们稍微收敛些罢了,再进一步也是不大可能的。

    “你不信他,那你怎么办?你会验尸?”

    李景安摇摇头,捧着茶碗,小抿了一口。

    干燥的唇立刻变得湿漉漉的,透出股几近透明的粉色。

    “我不会啊!”李景安脑袋一歪,回得无比理直气壮。

    木白一愣,眼里泛起了几分探究。

    不会?那他怎么还敢答应的这么干脆?

    李景安眼睫一眨,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但我能看得出,一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因为撞柱死的!”

    木白眼角的皮肤一跳,眼皮朝上一抬,问道:“怎么说?”

    李景安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茶杯,竖起右手食指晃了晃:“秘密。”

    “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马车便开始缓缓减速了,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的挑起一个角,陈禾祥把脑袋伸了进来,脸上堆着个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的道:“大人,杏花村到了。”

    李景安立刻收起了笑脸,变得严肃起来。

    他理了理衣襟,冷淡的“嗯”了一声,和木白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

    这村子倒是村如其名,家家户户的门前后院都栽满了杏花树。

    这会儿恰好是花季,如云似霞杏花缀满枝头,似一团团轻柔云朵,遮住屋檐青瓦,好不漂亮。

    村口不远处,靠着另一个村落的路中央,果然蜿蜒着一条浅溪。

    水流细缓,水质却浑浊,好似携带了大量细腻的泥沙,冲刷着两边的土壤。

    李景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下生出些纳闷来。

    若是突然分化出来的新水源,怎么会带有如此大量的泥沙?

    他抬起腿来,刚想要走过去看看,就听到停好车后走过来的陈禾祥道:“大人。童里正的尸首就停放在村口的耳房里面。”

    “您要现在就去看看么?还是,再休息一下?”

    李景安闻言,立刻收回了要迈出去脚,转身,走向村口那唯一一间房子。

    “木白跟上。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

    村口耳房。

    李景安刚一推开门,就被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浓烈恶臭呛的窒息。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眼里立刻蒸腾起一层浅浅的水雾。

    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一股酸水混着点甜腥气,直接立刻冲到了喉口。

    木白见状,赶紧环过李景安的腰将他带进怀里。

    细密的颤抖隔着布料映入他的身体,木白眉头一皱,几乎立刻将人打横抱离了地面,一个旋身,将他面朝着村口放了下去。

    李景安愣了一下,眼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浅红:“木白!”

    “你在害怕。”木白沉声道,手却还扶着李景安的侧腰,似乎生怕他会摔倒。

    李景安哽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恼火来。

    他那哪里是害怕?

    那分明是身体承受不住那几乎能将人逼到窒息的恶臭下所产生的本能反应好吗!

    李景安气鼓鼓的拍掉木白的手臂,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后,扭头重新进了耳房。

    童铁牛的尸体被放在耳房唯一一张高桌上。

    身上被一层淡黄色的粗麻黄布盖着,只露出额头和手来。

    额头的正中有一条很浅的伤痕,创口边缘平整,周围的皮肉不见红肿,更没有向外翻卷的痕迹。

    李景安悄咪咪的垫起脚尖,虚眯着眼睛看向伤口的中心。

    那道被划开的伤口中,干瘪的油脂下,暗红色的肌理清晰可见。

    “呵呵……”李景安被气笑了。

    看呐,这就是太守重新聘来的好吏。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确实个顶个的牛。

    一个仅仅只是蹭破了皮的伤口就能导致人死亡?

    这陈禾祥,是打定了主意,全县上下只他一个仵作,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再无人敢辩驳了吧?

    李景安冷笑了一声,转而对木白道:“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培养出第二个仵作?”

    木白愣了一下,诚实的摇了摇头:“不可能。”

    李景安:“……”

    怎么不可能了?

    他还就不信了,等他回去,立刻就去刷【才征】!

    他现在富裕的很,指定能招揽回来一个更出色的仵作人才!

    李景安磨了磨牙,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怒气,将视线放回到童铁牛的尸体上。

    不管怎么说,人死了都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不是因为额头上的伤口,又能是因为什么呢?

    李景安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同样露出的手上。

    只是那双手的手心被嚯开个绿豆长粉丝细的长条口子。

    伤口处高高的肿起,连带着周遭的皮肤都一道儿肿胀了起来。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溃烂,暗黄色的脓液顺着伤口往下淌,打湿了一些垫着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