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令珩就趴在那张缺了个角的小方桌上,半边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呼吸绵长。

    宋闻寂走过去,将水杯放在桌边上,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仔细的打量楚令珩。

    熟睡的楚令珩,对他而言,更加陌生了。

    其实他们本来也不熟。

    按照原来的轨迹,他们应该在他回到苏家的第一次家宴上见面。

    苏定璟不过是在父母介绍他的身份时失落的低下了头,楚令珩就会顶着这样一张漂亮得像天使一样的脸,故作不小心的泼他一脸酒水。

    楚令珩有一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好父亲,除了苏定璟,他从未尝过求不得的滋味。

    他的人生顺风顺水,不需要讨好苏定璟以外的任何人。

    所以他的厌恶不加掩饰,他表达偏爱的方式刻薄至极。

    与后来发生的事比起来,泼向宋闻寂的那杯酒,根本不值一提。

    宋闻寂忍了很久。

    像是有一辈子那么久,他才终于等到了一切该结束的那天。

    他一把火烧死了所有该死的人。

    楚令珩不是其中最该死的那个,但也死有余辜。

    但很遗憾,一切都没有结束。

    他再次回到了二十二岁这年的夏天,睁眼就在那间被油烟笼罩得密不透风的厨房里。

    宋闻寂缓缓直直起身,从深长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把磨得雪亮锋利的主厨刀。

    这是他下班前特意磨好的,为项和文三人准备的。

    可楚令珩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反正都是该死的人。

    拿楚令珩开刀也一样。

    宋闻寂握着刀柄,将刀锋抵到了楚令珩雪白的脖颈上。

    有家人疼爱就是不一样,被养得这么健康漂亮。

    只是,这一刀下去,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就不漂亮了。

    看在楚令珩这辈子还没什么都没做的份上,宋闻寂宽容的决定让他死得漂亮一点。

    他换了只手拿刀,骨节匀称的手指握住楚令珩的脖子,没有任何犹豫,用了十成的力道狠狠收紧。

    楚令珩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呼吸困难。

    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那栋被大火吞没的房子里。

    浓烟蹿进鼻腔,胸腔窒息闷痛,他在濒死的恐惧中睁开眼。

    看见宋闻寂沉静如水的脸庞,他神智混沌的想起来,自己已经跟宋闻寂成为了朋友。

    他不会死了。

    楚令珩劫后余生般伸手抱住宋闻寂,嗓音仍旧发颤:“宋闻寂,宋闻寂……”

    你还没回苏家。

    真的太好了。

    第5章 逃不掉的

    一切都和宋闻寂设想的不一样。

    除了恐惧,楚令珩还应该挣扎,求饶。

    而不是拥抱他。

    他会在楚令珩的挣扎求饶中,毫不手软的拧断这截脖子。

    可这个出乎意料的拥抱打乱了一切。

    他其实只走神了两秒而已。

    回过神来时,他就发现自己已经松开了手。

    楚令珩看起来还不太清醒,没意识到自己差点被他掐死,反而像是从他身上得到了安全感,叫着他的名字渐渐平静下来。

    宋闻寂微微侧目,看向自己的左手。

    他还有刀。

    很锋利,足够一刀毙命。

    楚令珩这时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了宋闻寂,悄悄抹掉脸上因为濒死而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很小的说:“我刚才太困了……”

    半年来,他总是做梦,所以睡眠很不好。

    最近不做梦了,但他想到自己的结局,就一直提心吊胆的。

    决定接近宋闻寂之后,他更是三天两头的失眠。

    现在终于成功接近了宋闻寂,宋闻寂对他又这么友善,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眼睛一闭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结果又梦到自己被烧死。

    好险。

    还好只是梦。

    “嗯。”宋闻寂盯着他光洁莹润的脖子,拿刀的手松了又紧。

    仍是冷冰冰没有情绪的语调。

    楚令珩反而安下心来。

    被噩梦吓哭挺丢人的,还好宋闻寂没有嘲笑他。

    他悄悄松了口气,余光瞥见了宋闻寂手里的刀,仰头问:“你要做饭?”

    早在楚令珩松手的时候,宋闻寂就站直了身体。

    这是楚令珩今晚第三次仰头看他。

    宋闻寂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点头:“嗯,我去煮夜宵。”

    说完,他便蹙起了眉头。

    再有下次,不能让楚令珩这样仰头看他了。

    他会忍不住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寻找他熟悉的刻薄,没找到的话,就会干扰他的判断,影响他的决定。

    比如现在。

    楚令珩不放过任何能表现自己的机会,立刻问道:“要我帮忙吗?”

    “不用。”

    宋闻寂不再看他,转身进了厨房。

    明天再杀吧。

    楚令珩这么蠢,逃不掉的。

    将刀放到砧板上,宋闻寂想起什么,迅速转过身。

    但已经晚了。

    楚令珩在仰头喝水。

    正如宋闻寂所想,他没发现水里有药粉。

    短效安眠药起效很快,楚令珩喝完那杯水趴回桌上,没多久就睡沉了。

    宋闻寂关掉正在煮水的电磁炉,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空杯。

    杯底只剩少量的药粉。

    不出意外的话,楚令珩会睡到天亮。

    宋闻寂将空杯放到一旁,把楚令珩扶到床上。

    刚把人放平,口袋里的手机就滑了出来,宋闻寂捡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楚令珩仍戴在耳里的耳机,扯了扯唇角,将手机放到了床头,去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已经十一点了。

    刚要放下手机, 房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隔壁那条街的老房子里,因为时常找他帮一些小忙,还给他便宜了一半房租。

    宋闻寂接起电话,那头就响起老太太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小宋啊,我这个电闸好像出了点问题,家里又没电了,你现在方不方便过来帮我看看?”

    “您别动电闸,我现在过来。”

    结束通话之后,宋闻寂并没有立刻出门。

    他把楚令珩喝过的空杯反复冲洗干净,又将剩下的安眠药冲进下水道,最后走到了床边。

    房子通风差,即便夜晚降温了,仍旧十分闷热。

    楚令珩睡得满头大汗,一翻身,汗水就蹭到了床上。

    宋闻寂瞬间拧紧了眉头,转身将角落里的小风扇拿到了床边。

    ……

    楼下。

    宗白隐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里,盯着宋闻寂家的窗口和楼栋大门。

    直到看见高大颀长的年轻男人走出了楼栋大门,他才抬手点了点耳机,联络手下:“宋闻寂出来了。”

    守在路口的手下压低声音:“看见了,看他的方向,是去房东家没错。”

    “盯着。”

    确认了宋闻寂的动向,宗白下楼,悄然走到了宋闻寂家门口。

    锈迹斑驳的铁门上安装着老式的门锁,他只花两秒钟就打开了。

    房子又破又旧,他皱起眉,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楚令珩。

    宗白疾步走过去:“少爷?”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

    宗白眸色微变,少爷这半年的睡眠都不好,有点动静就会醒,不可能睡得这么沉。

    “少爷,醒醒!”

    他又加大音量叫了几声,楚令珩还是没醒,他只好大力摇晃楚令珩。

    “干嘛啊,睡觉呢……”楚令珩终于醒了,迷迷瞪瞪的睁开眼:“老白?”

    宗白急忙将他扶起来:“少爷,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晕。”楚令珩皱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宗白急吼吼的把他往起拉:“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沉睡不醒,头晕。

    他怀疑少爷被下了某种神经性助眠药物。

    楚令珩这会儿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他抽回手,疑惑的问宗白:“你怎么在这儿?宋闻寂呢?”

    宗白耐心解释:“他有事出去了,我联系不上你,就进来看看。”

    自从少爷进了宋闻寂的家, 耳机里就没有了动静。

    他打过去就提示已关机。

    可能是少爷的手机没电了。

    但作为保镖,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在老板的安危上掉以轻心。

    所以,他根据之前调查到的资料,去宋闻寂的房东家做了点手脚,把宋闻寂引出了家门。

    楚令珩闻言,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我手机呢?”

    “在这儿。”宗白把床头的手机递给他。

    楚令珩接过手机捣鼓了几下:“没电了。”

    “嗯。”宗白仍惦记着去医院的事:“少爷,我觉得宋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