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张从宣打断了未尽的话。

    这具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眼下都活不过半年,这么干不是拖累人么?何况,还有三个月,系统就要给重塑身躯……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他还是婉拒了好意。

    “你这辈子刚刚开始,以后还长着,干嘛跟我绑在一起?再者,之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说着,张从宣抬手拍了拍少年肩身。

    “走吧,咱们该到外面去了,现在你已经是张起灵,记得么?族人们都在迫不及待等着见你呢。”

    青年并没有发觉,他此刻语气里,全然是一种即将交托的心安。

    新任的张起灵,深深望了张从宣一眼。

    他没有抗拒,顺从地被青年引着离开了棺椁,向外等待的人群走去,只是无声再度攥紧了袖中那封未完的信件。

    ——或者说,亲笔遗书。

    信铃被系在少年身侧。

    随着走动,那簌簌的轻微声响几乎引起了所有下方张家人的热切注目,而新任起灵人的诞生,无疑是一件足以令人热泪盈眶的喜事。

    不知是谁带动,人群中渐渐响起了“张起灵”的呼喊,一遍又一遍。

    越来越整齐,越来越狂热。

    这种喧嚣的声浪里,高处阶上的两名新旧起灵人却都面色不变,镇定自若地按流程进行着交接。

    黑红礼服的式样肃穆华贵,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

    张崇端着古朴的檀木托盘,等少年将其接过,就退后七八步,目光落在背对而立的青年身上,不觉蹙眉。

    总觉得,从宣的脸色不是很好……是因为天冷么?

    台下代表外家站在前列的张海客同样注意到这点,捂着怀里提前备好的手炉,越发忍不住期盼,这仪式能快些结束。

    另一边。

    玉印与铜铃碰撞,金石相击的声音悦耳。

    许是因为寒冷,青年动作间有些抑不住的僵硬,指尖几次微颤,张起灵垂下眸,轻轻压住了腰间那只修长的手掌。

    手背皮肤被暖意覆压,瞬间激起了阵细小的战栗。

    张从宣不由一惊。

    随即意识到自己是有些慢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加快手上速度:“稍等,马上好了。”

    四面的风像是带着寒意吹进了骨子里,冷得要命。

    他全神贯注,也花了几分钟,才把这全套属于张家族长的印绶依次悬系在了少年腰间。终于完成时,几乎情不自禁舒了口气。

    抬头看着面前名实俱全的新任张起灵,四五年来,头回这么轻松。

    少年倒是从刚刚到现在一直神色沉肃,见此,张从宣不禁莞尔打趣:“别紧张,把张家交给你,我可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你尽管放开去做,无需拘束……”

    “放心了,”张起灵忽然抬眸,漆黑的瞳仁似是不解,“所以,您想要就此离开?”

    张从宣笑意一滞。

    没等他回答,少年兀地摇了下头,日光柔和地映亮清隽的面容与眉宇,却照不进那沉沉的深黝眸底。

    “我不干。”

    他音量不高,然而落入耳中的刹那,张从宣几有种雷霆乍落的轰隆震感,眼睫闪动几次,仍有些不明所以。

    “不……什么?”

    阶下,无数张家族人期盼注目着台上两人,难得迸发出如痴如狂的如火热情,不断喧嚣呼喊,乃至本能向前靠近。

    张从宣迷茫凝视面前少年,同样期待着一个否认。

    然而张起灵只是上前一步,扯下那只青铜信铃,连着它一起,将袖中那封温热的信一并握在了青年手掌间。

    眼睫垂敛,神情语气堪称平和。

    “我说,您不准死。”

    青铜铃铛质感冰凉,轮廓硌人,但比这突兀举动更让张从宣心惊肉跳的,还是手里那封尤带体温的信——它怎么会在这!

    不,重点是,海官难道已经看了内容?

    稍微一设想,张从宣几有种想要晕眩的感觉,可能的确也有一刹没站稳,因为身后张崇声音听起来紧张得要命。

    而只是瞥了眼阶下人群,他敏锐发现,众目睽睽之下,有少数人神情渐渐转为惊疑,似乎已从突发变故察觉异样……继续僵持,新任起灵的仪式必然为人非议,这绝非自己的本意!

    两害相权取其轻,张从宣刹那间思绪电转,已然决定全力把锅拉到自己身上。

    掌心里,信与铃仍被少年紧紧相握,执拗不放。

    他无奈闭了闭眼。

    下一刻,所有人就见到,高阶上脸色苍白的俊秀青年突然身形一晃,体力不支般踉跄退了半步,猝然无力向后倒去。

    全场哗然。

    第92章 明知后果,主动为之?

    张瑞芳进门的时候,被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人惊了一下。

    刚想开口呵斥让不要这么聚集,然而定睛一看,顿时有些哑然。

    张崇,本家主事,属于家主、现在是前家主死党,从前唯一能代留守族中的地位,信重毋庸置疑,众所周知的心腹。

    张海客,前任家主亲口承认的关门弟子,哪怕近一年有了正式少主,也是宠爱不减,风头极盛。

    张海官……现在该叫张起灵,新上位的张家族长,当下印绶跟信铃礼服一应俱全,刚刚全族共奉的声势还热乎呢。要知道这里是族长主宅,当下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站在这里不成?

    得,四长老无语心想,合着这里就自己一个外人呗。

    也就是张海侠、张海楼两个不知跑到哪里去,那同样都是前任家主亲自提拔任命,分别是现任暗卫首领和下一任中部档案馆主事,也是妥妥亲信近臣……不然怕是这里还要更热闹些。

    懒得理会这些人彼此的眼神机锋,他径自走到床边,一眼望到青年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心下顿觉不妙。

    “刚刚不是还好端端,怎么突然这样了?”

    嘴上按惯例问着事先有无可疑征兆,张瑞芳拉过青年手腕,一手推高了宽大的衣袖,同时双指已经搭上了白皙腕侧,习惯性查看起脉象。

    余光里,青年小臂间已经泛出带着青黑的纹路。

    这标志着对方本身体温的异常,怕是比平时已经升高不少,而如果连手臂都已经浮现出纹身,身体腹心上的温度只会更高。

    想到这里,张瑞芳头也不回地随口吩咐:“你们谁,去摸一下头上,看看是不是有些发热……”

    话音未落,数人随之做出了反应。

    但本身就在旁的张崇还是第一个抢占到先机,却没着急,而是先快速搓了搓双手。

    因冬日天气有些凉的手掌,在这样快速擦摩下眨眼泛红发烫起来,并先摸了下自己的脸额,记住此刻温度,这才轻柔搭上青年的脸庞。

    停留数秒后,张崇眉头蹙起。

    “我觉得有些,难道是在外面路上被风吹着,发了烧,刚刚才会突然虚弱晕倒?”

    今天虽然天朗气清,但堪称呵气成冰。

    张海客深以为然,想到青年本身的体质,忍不住攥紧了手里还有余温的手炉,沮丧叹了口气。

    “其实刚刚出来的时候,家主看起来就不大舒服,我当时却没想太多……生病了精力不济也正常,早知道昨天就应该把新制的裘袍拿来的……”

    身旁的张起灵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

    没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他转过身,避开张瑞芳诊脉的那片小心地攥住青年衣袖,然后卷着袖口拉高几寸,把整个右边小臂都露了出来。

    其他几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但下一刻,张瑞芳当先发现不对,“咦”出声的同时,下意识凑近细看;张海客惊疑不定,踮脚在侧伸长了脖子;而原本站在床头的张崇,稍一转眼仔细盯着几秒,很快也察觉了那异样所在——

    青年手臂上,属于张家族长独有的、位于左侧形状乖张栩栩如生的麒麟纹身,在此刻因热度尽数浮现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啃噬过似的,清晰呈现出几块大小不同的缺口。

    “这?”

    咬了下牙,张崇忽然回身,轻轻托着青年脸颊转向一侧,露出同样浮现小半纹身的颈项。

    但,此处并无例外的缺失,只让在场四人不约而同心下一沉。

    “原来如此。”

    张瑞芳面沉如水,放下手,起身有些焦躁地来回踱起步来:“难怪情况恶化得这么突然,族长之位的继承,竟会导致血脉受损?这才是历代从未有新旧起灵人共存的原因?也是,往常都是老少相接,一死一生也是寻常,从没人会想到这处……”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觉噤了声。

    等等,那些过往的起灵人当真不知情吗?族长传承可是口口相告,指定培养,若非心甘情愿,难道那些秘密还能自己长出嘴来代代流传不成?

    这么说来,从宣他本身究竟清楚几分……

    想到之前失踪再从长沙回来后,两人关于“不能活和不想活”的讨论里,青年本身曾隐约透露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