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作品:《程儿》 本来戚时是准备先低头的。
这么多天,他先前拍得那几带子录像都快盘出浆了,晚上独守空房,盖着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的大圆月亮,吸着鼻子红着眼眶,不断回想着少爷陪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凌晨三点半,想少爷想得实在受不了,闷头缩在黑漆漆的被窝里,一边默默流眼泪,一边给人家发八百字小作文,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好想他啊,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发完,等待个七八秒,某个自称每晚熬通宵的少爷毫无反应,他又抬手擦干眼泪,恢复一个成熟稳重男人应有的理智与矜持,沉下眼眸,果断将小作文撤回,关掉手机,闭眼睡觉。
然后第二天夜里又继续编辑新的小作文、继续发、继续撤回、继续关手机、强迫自己赶紧入睡,不要去后悔那些有的没的。
但后来经过几次视频电话,戚时学聪明了,和何湛程聊天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少爷最近愈发长开的帅脸上转移到背景建筑物,通过观察对方住所露台周遭的景物,他很快认出那是燕大附近某个据说知识分子扎堆聚集、居民人均高素质高涵养的“春景公园”。
戚时开车不止一次路过那里,但他在里面没熟人,进不去,于是给经营房地产生意的合作伙伴——陈北劲打电话,让陈北劲赶紧联系个谁,想个法子给他弄进去。
戚时方向感不错,只要人能进去,他只需要开车在里面转个两三圈,就能精准找到他家喜欢到处乱窜的小程老鼠住哪栋楼、哪一层。
然后将人逮住狠狠亲死。
陈北劲之前跟他不打不相识,算是损友,听完他要求,直言不讳,笑问他一个没文化的大老粗,跑去春景公园是要拜访哪位教授大师啊?
陈北劲关怀道:“你什么时候弃武从文的?我怎么不知道?”
戚时呵呵:“你懂个屁,老子是要进去抓老鼠!”
陈北劲诧异:“什么抓老鼠?你最近又改行了?人家都在小区卖蟑螂药,你卖老鼠药?”
戚时懒得理他这茬,更不想跟他解释。
陈北劲也是个世家子弟,上头有个管束他极其严格的女强人老妈,国外还有个财力雄厚、做进出口贸易的老爸,陈北劲从小就被按照家族继承人的方式培养,是一个标准工业化流水线制造出的精英领袖。
虽然陈北劲和何湛程的内在相差无几——一个利益至上的冷血动物,但就像何湛程说的,陈北劲是个外在完美到令人挑不出丝毫瑕疵的体面人,向来看不惯何湛程这个喜欢惹是生非的表弟,同样的,何湛程在整个家族,除了叔伯家那几个年轻的堂兄弟,他也就和林翘楚这一个表姐玩得好,对陈北劲这些死板一条的男继承人们也不太放在眼里。
何湛程之前跟戚时说,林翘楚愿意跟他玩儿,是因为他从小就长得好看,很会卖乖,还会攒零花钱给姐姐买新裙子和珠宝项链,而家族里那些男性继承人们,比起让一个乖顺懂事的弟弟和他们平起平坐,他们更喜欢让何湛程识相地扮演一个非继承人角色——
四个字:安分守己。
既不可以抢走他们嫡长子的特权,更不可以为了博取关注,故意做一些不可理喻的疯事令家族蒙羞。
偏巧,几道雷区何湛程都踩了,还踩得噼里啪啦的,那一帮体面人自然而然就都群起而攻之了。
戚时当然是无条件站在何湛程这一边的。
他觉得,他家程儿的好一般人都看不出来,那是陈北劲这些体面人的损失,这样最好。
除了自己,全世界的人都不要喜欢何湛程,这样没人爱的程儿就会乖乖地回到自己身边,只被他一个人好好的疼惜。
陈北劲在春景公园有房产,找来个管家帮他进小区,戚时车子正要发动,刘毅的短信就发来了。
刘毅在上月中旬就去了德国,当时发来一条“我到了,你派来的人都很好,谢谢”,他嘱咐了句“好好休息”,俩人都很默契地没再继续聊。
那天在李秀芳家,戚时是看到程儿一个劲儿吃醋,才猛地反应过来,刘毅似乎对自己有点……喜欢?
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哥们,现在知晓真相后变得突然无感起来,甚至连曾经的情谊都淡了几分。
戚时在某一瞬间也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他不知何时将自己划分为“何湛程的所有物”了。
他是一心向着他家程儿的,谁敢觊觎程儿的东西,他就要不客气地抢回来,再好好地放回去。
包括他自己。
但刘毅给他发的那条短信是正经事,他就把车先停在小区外,先回复的刘毅。
短信内容大概说得是他们老家县城要盖新学校,地方圈的就是刘勇下葬的那片坟场,上面派人挨家挨户地谈,给出的赔偿金很可观,李秀芳基本没怎么考虑就在合同上签字了,但从这里开始就有问题了——
李秀芳发了笔小财,准备将刘勇的坟迁去需要花钱才能办理入住的城市墓地。
他们县也就只剩下那一块墓地了,不想买也得买,可是李秀芳在签合同时,园区经理翻阅完受理人的资料,突然临时反悔,说,卖不了。
李秀芳纳闷为啥卖不了,园区经理抱歉一笑,说,刘先生的生辰八字和我们“生命之家”墓园犯冲,如果葬在这里,会影响其他顾客的风水,因此无论出价多高,我们都不予接纳。
李秀芳要求不高,说,那就挑个犄角旮旯的墓,挨着公厕都无所谓,只要能给刘勇安排个归宿,随便葬在哪里都好,园区经理仍旧态度坚决,拒不接纳。
风水玄学这一套,但凡是个中国人,多少都要信些的,虽然李秀芳不懂,但听人家说得这么玄乎,一副很有原则和职业操守的样子,她也就没再坚持。
但刘勇的骨灰盒必须要安家!
李秀芳不想每天把这晦气东西放在家里,尤其儿子出国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成天和一个死人待在那么大、那么空荡的别墅里,她会做噩梦的!
李秀芳好歹是个资历颇深的年级主任,动了点人脉,打听到市里有几个价格合适的墓园,提着包、抱着骨灰盒,天天开车在县城和市里往返折腾,红包也递了、礼物也送了,该请的饭一顿没落,就为了求人家收留收留她这个据说八字和墓园犯冲的亡夫,但每一次,她正要和对方公司签合同的时候,对方看完受理人资料,立刻就变脸要反悔。
李秀芳很快就意识到她是被人给整了。
但显然,对方真正要整的人是刘勇,她不禁阴|谋论起来,说刘勇出车祸肯定也是让那个人给害死的!
李秀芳疯疯癫癫的,断言刘勇生前一定是得罪了哪位达官贵人,可那人现在隐身在幕后,看不见摸不着的,她连道歉求情都不知道找谁去。
她资源有限,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戚时了,可戚时答应帮她照顾儿子的后半生,这就已经是要跟她恩断义绝的意思了,于是她就给刘毅打电话,让刘毅快去找戚时,再让戚时赶紧帮她把这事儿摆平了。
刘毅告诉戚时,不止本县、本市,隔壁县、隔壁市,甚至隔壁省,几乎所有的殡葬公司和墓园产业都拒绝接收刘勇,甚至李秀芳偷偷又跑去荒地坟场想把刘勇给重新埋回去,这都被巡夜的人员及时发现,态度强硬地勒令她立刻离开。
这根本就是要把人逼死的节奏。
刘毅给戚时发了好长一段话,条理清晰地解释前因后果,不住口地对他声称抱歉,说没想到他爸都故去了,他们一家还要打扰戚时的生活,但真要李秀芳把骨灰埋在自家别墅后院里,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刘毅不忍心看着他妈神经继续衰弱下去,就厚着脸皮来求戚时了。
刘毅的意思是,想请戚时出面,找个说话管事儿的,无论在哪儿都好,只要能人刘勇落地安顿下来就行。
戚时当时坐在车里,一个劲儿地揉眉心。
从听到“迁坟场、盖学校”那里,他就知道这事是谁的手笔。
好一场赶尽杀绝的好戏。
心里无比庆幸刘毅不知道何湛程当初去县城的目的,否则他戚老二光明磊落一世,这辈子都要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如果是李秀芳来求,戚时大概率会推辞她,万年不变的借口:“出差去了”、“手机信号不好,没看见消息”、“最近换手机号了,旧的不用了”……反正,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无赖混混,他也不屑做什么正人君子。
但在刘毅面前,戚时多少还是要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体面。
人活一世,不就为这两个字吗?
戚时心中微微叹息。
他停车侯在小区门口,手指搭着方向盘,另一手打电话给何湛程。
对方隔了好半天才接。
一个有严重起床气的暴躁狂,被他电话吵醒后,带着浓重的鼻音,咕哝着问:“二哥,怎么了?”
戚时登时就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隔着无线逮住人狠狠亲两口!管他什么刘毅还是李毅,管他什么孤魂野鬼还是疯癫老母,他只想找到他的乖兔崽儿,给人铺八十床鸭羽绒被子,把他家高高在上的小皇帝给供起来,然后命令谁也不能打扰他家程皇帝的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