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打破脑浆子都不往心里去
作品:《君不厌食(美食)》 第99章 打破脑浆子都不往心里去
孟娇连集市上的医馆都翻了个遍, 坐堂的大夫摇头,抓药的伙计摆手,愣是没见过那个在集市上摆摊卖耗子药的老头。
遍寻不见, 孟娇只得走回集市口,史六的牛车也没出现在约定地点。
一股不详的预感盘上心头, 孟娇也顾不上寻个车马,径直顺着来路往回疾走。
山路难走, 碎石硌脚, 两旁的茅草划拉在裙角上,沙沙作响。她走得急,额头上渗出细汗,风一吹, 凉飕飕的。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 赶回了村寨。
刚要跨入令狐家的院门, 就与阿木撞了个满怀。孟娇见阿木满脸是泪, 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还急匆匆地要跑出去,一把拉住他。
阿木抬头看见是孟娇, 仿佛看到了救星, 嘴巴一瘪, 哇地哭出声来, “阿姐, 阿姐!快,快去看看,爷爷不行了,呜呜。”
阿木抓住孟娇的袖子,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拽着孟娇就往里屋跑。
孟娇来不及细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眼前的景象让她顿住脚步。
只见令狐无问侧卧在地上,眼睛紧闭,眉头拧在一起,身下那滩血洇湿了他半边衣襟。石臼里还有未捣完的药,看着十分扎眼。
孟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响锣。
孟娇想起集市上那些人说的话——马车撞了人,隔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走了。
那人无疑就是令狐无问。
孟娇蹲下身给令狐神医检查身体,头上脑浆子都露出来了,失血过多,必须尽快脑部手术,再通过医疗舱治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空间进不去,她也无能为力。
孟娇深知,无论在哪个时空,底层百姓在苦难困厄中泡久了,身心就会麻痹,生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忍耐力。有时候这种忍耐变成了免疫力,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伤着伤着就忘了,扛着扛着就觉得没事了。
令狐无问是这样,那些被卖掉的女孩是这样,寨子里的村民也是这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在山林间奔走,病了自己扛,伤了自己熬,死了就死了,跟一只鸡一条狗又有什么两样!
作为医者,他救过多少人?治过多少病?寨子里哪家哪户没吃过他的药?可轮到自己,连吭都不吭一声,打破脑浆子都不往心里去。
这种生命的钝感力,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孟娇心口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阿木,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银针,解开令狐无问的衣领,“拿干净的白布来,还有剪刀,快。再把火塘烧旺,屋里太冷了。”
阿木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一只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爬起来继续跑,来福跟在他后面,吱吱叫着,像是在催他快一点。
穿浅褐色布裙的女孩从门口冲进来:“我去找布!”她转身撞在门框上,额头上肿了一个包,也顾不上揉。
另一个女孩跑去灶房烧水,往灶膛里塞柴火,塞得太急,火灭了,她又趴在地上吹,吹得满脸灰,呛得直咳嗽。
韩淑媛看着地上那滩血,嘴唇哆嗦了几下,也跟着阿木去翻柜子,找剪刀。
孟娇飞快将银针一根根扎进令狐无问的穴位里,百会、风府、哑门、神庭……这是她前世学过的九门回阳针,专门用来吊最后一口气的,她只用过一次,还是用在自己昔日的战友上。
针扎下去之后,令狐无问的手指动了一下。
孟娇又取出一根更细的银针,刺入他的人中穴,指尖捻转了三下。
令狐无问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悠悠转醒。
那双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眼珠才慢慢转过来,落在孟娇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孟姑娘,不打声招呼就先走了,勿怪。你要用的药,我已经凑齐了,药方我已经和阿木说过……”
孟娇没接话,手指搭在他腕上,脉象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像一根头发丝悬在空中,随时会断。
令狐无问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那笑容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目光又往药柜那边移了移,孟娇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药柜旁边放着一个大木箱子,箱盖半开着,里面码着几包药。
“还有那个……”令狐无问的手指动了动,指向箱子里头,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阿木端着热水进来,盆里的水太满,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子。他看见爷爷睁着眼,踉跄着扑过来,跪在身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爷爷!爷爷你别说话了,让阿姐救你!”他抓住令狐无问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冰凉的像块石头,想捂热它,却怎么捂都捂不热。
令狐无问看着相依为命的宝贝孙子,目光变得柔和,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阿木的脑袋。
“傻孩子,哭什么。”他轻声哄着,“这是好事儿,爷爷该去找你爹和你曾祖父了…这么多年,他们该想我了。你爹小时候也爱哭,比你还能哭……”
阿木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在抖。他额头抵着爷爷的肩膀,哭声闷在衣襟里,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呜呜咽咽的,听着人揪心。
“孟姑娘。”令狐无问的目光从阿木身上移开,落在孟娇脸上,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老头子我…怕是撑不过今天了。阿木…就只能麻烦你照顾了。他爹娘走得早,跟着我吃了十二年的苦……”
孟娇噙着泪点头:“您老放心,今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阿木。我会送他去读书,学本事,让他将来有出息,不枉费您老教养他一场。”
令狐无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这才有了一点光。
“那箱子,最底下…有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你拿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灭,每一个字都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孟娇起身走到箱子边,翻出最底下的那个盒子。箱子里的药材码得很整齐,黄纸包一摞一摞的,下面压着几件旧衣裳,盒子在最底下,摸上去很有质感。
金丝楠木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盒盖上刻着花纹,是一枝玉兰花,雕刻精美,一看就是好东西。
孟娇打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柄上镶着五彩宝石,周围錾着细密的花纹,缠枝莲纹,一圈一圈的,精致得不像话。刀刃露在外面,锋芒内敛,像一泓秋水。头发往刀刃上轻轻一吹,发丝无声无息断成两截,飘落在地上。
孟娇望向令狐无问,表示不解。
“这是…我一位故人…当年远嫁和亲时送我的。”令狐无问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了,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也多亏了她…我爷孙俩才能活着逃出都城。你俩长得太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他想笑,笑不出来:“这把玄铁匕首,削铁如泥,送给你…防身用。那故人若是知道…我把这东西给了你,也会很高兴……”。
孟娇握着匕首,刀柄上的宝石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阿木…”令狐无问的目光又转回到孙子脸上,手指在他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记得跟着孟姑娘,好好学本事,别偷懒,别学你爷爷…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不能替你爹娘报仇……”说罢,安详咽气。
“爷爷!”阿木把脸埋在爷爷胸口,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
那几个女孩也掩袖呜呜咽咽起来。
韩淑媛站在最后面,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鼻翼一张一翕的。
来福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令狐无问身边,蹲在那里,尾巴耷拉在地上。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令狐无问的手背,那手背冰凉,它缩回来,又伸出去,然后两只爪子交叠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猴。
孟娇半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明明中午还好好的,怎么才半天就成这样了,这种生命的无常,深深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孟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匕首收回盒子里放好:“阿木,别哭了。你爷爷走了,咱们得把他安顿好,哭坏了身子,你爷爷在地下也不安生。”
阿木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看向孟娇,乖乖点了点头。
孟娇转身又对那几个女孩交代了一番。
等一切处理妥当,孟娇带着阿木去寨子里报丧,村长一家和村民都很热心,愿意把自家提前打制的棺材让出来给令狐神医用。
孟娇没理由拒绝,眼下这情况,病的病,小的小,只能一切从简。
当然她也没让村里人白帮忙就是了,花了钱,一切竟然有序,当晚就处理完了。
草草吃完晚饭,孟娇也按照令狐神医教给阿木的方子,自己压制了蛊毒,再连续服用两天,就能多活半个月,但这也无济于事。
她不得不琢磨起接下来的打算,毕竟不可能把大家一同带往都城,那岂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换做以前倒也罢了。
次日,用完早饭,孟娇选择跟大家商量去留问题。
阿木就不必说了,目前监护权就在自己手里,主要是那些女孩。
孟娇扫视一圈,淡淡道:“我有两条路给大家选,第一,我把你们平安送回大昭境内,然后找镖局把你们一一送回家,银子的事不用操心,我来出。第二,你们暂时留在这个寨子里,假装是村里人,我会让村民帮着照看。等我办完事,再回来接你们一起回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穿浅褐色布裙的女孩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孟娇:“孟姑娘,我不回去。”
“……”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第二条,当下他们最信任的就是孟娇,包括韩淑媛在内。
尤其那些被拐卖的女孩,哪还有什么家可回,只想当牛做马报答孟娇,给口饭吃就行。
其实也可以找几个护院守着,但孟娇这会儿时间紧,任务重,哪有工夫去寻摸靠谱的护院。
孟娇拿定主意就去了河对岸,想拜托村长帮着看护阿木和这帮女孩。
忽然间,寨门口传来沸沸扬扬的喧闹声,村民们听见有陌生人来,纷纷抄起锄头、钉耙、自制的弓箭和土弩冲出去。
孟娇也跟着出去,只见远处尘头腾起,十来个人策马朝寨子奔来。
她心中暗暗吃惊。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