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赶回来后，看见士兵还在洗手间门口守着，士兵对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海因茨微微颔首，“她还没出来？”

    “报告上校，林小姐进去后就没再出来过。”士兵认真地回答道。

    海因茨扫了一眼士兵的神色，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但他心底倏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希望这只是他预感错了。海因茨冲进了女士洗手间。

    “小瑜，小瑜！”没有回应，洗手间静得像只有他一个人。海因茨推开一扇又一扇隔间门，体温渐冷，直到推开最后一扇门后，他的体温降到了极点。

    林瑜不在这里。

    刺目的红血丝迅速攀上海因茨的眼眶，他明白，他明白...有一只老鼠，一只擅于躲藏的犹太老鼠溜了进来，在他的眼皮底下偷走了他的宝贝，他的至爱。海因茨阴沉着一张脸走出洗手间，每一步都如此沉重，呼吸趋近紊乱，耳际幻听回响。

    ich

    lasse

    dich

    nicht

    allein.（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ich

    lasse

    dich

    nicht

    allein.

    ich

    lasse

    dich

    nicht

    allein.

    走廊的亮光照亮海因茨军帽下的双眼时，他开枪射杀了守在洗手间外的那名士兵。鲜血流淌在海因茨的军靴底部，他迅速拿起别在枪套旁的无线电，他的手在发抖，林瑜的声音仍在继续。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随心而动……跟着你，算不算？］

    ［你戴着它，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她温柔的声音像刀子般剐着他的耳蜗，他把她弄丢了……弄丢了！在幻听中，他按下无线电开关，厉声下令，语速急促地就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米勒——封锁歌剧院，封死全城所有路口，严查一切车辆。出动全部兵力，搜遍整座巴黎，整个法国！立刻接通兰达，让盖世太保全员出动，他妈的！林瑜不见了！她不见了！你告诉兰达，不配合我直接跟他同归于尽！”

    福煦大街84号，党卫队与保安警察总指挥部。

    恩斯特战战兢兢地汇报着米勒电话里的内容，完全不敢直视兰达的神色，汇报完后，他心里松了口气，又道：“上校，海因茨简直太目中无人了！竟然敢为了一个女人使唤您，简直岂有此理！”

    这位一向冷静沉稳的副官如今表现出的愤怒令兰达低笑出声，他叩了叩桌面，示意恩斯特噤声。

    “派一批精锐配合海因茨搜查，全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务必在他之前掌握那个女人的下落。”

    即使不明白上校面对海因茨的挑衅，却选择以德报怨，恩斯特也只得乖乖闭嘴领命了。行礼后，他走了出去。

    宅邸里，奥黛丽接到了海因茨封锁全城，喊所有人立刻归位的命令。当她得知林瑜被绑架的那一刻，一股寒气即刻侵袭了她的四肢百骸。诺瓦缠在她身上，信子嘶嘶地舔舐着她因为震惊而颤栗的嘴角裂痕。

    奥黛丽迅速收拾好行装，白发高扎，并配好枪，马不停蹄地赶去跟海因茨会合。安柏躲在门后悄悄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心跳得也很快。

    巴黎歌剧院后台临时指挥室。

    海因茨下令审查除高阶将领外的所有进出人员，面对这位周身散发暴戾气场的军官，指挥室里的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压抑笼罩着整座歌剧院。

    奥黛丽赶到时，看见海因茨正攥着无线电，另一手拿着红笔在桌面的大地图上勾勾画画。

    奥黛丽行完礼后，道：“我想，他应该会去瑞士。”

    海因茨扫了她一眼，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红圈，转头对身侧的米勒道：“封死所有去瑞士的路。”

    “是，上校。”米勒说。

    巴黎东南，枫丹白露森林方向。

    轿车的颠簸令林瑜清醒过来。残留的药效使她头疼至极，她尝试活动一下身体，四肢却无力地厉害。

    “你醒了。”林瑜朝左侧看去，主驾上的男人留着一头浅棕短发，身穿一套剪裁立挺的浅灰西装，内搭一件蓝衬衫，系着红领带。细框眼镜下的灰色眼睛与她对视上时，里面的情绪沉寂得像一滩死水。

    “西尔万。”林瑜颤声道。她摸向昏沉的头，原本及腰的长发被剪到了靠近耳根的位置，并且被染成了深棕色。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消失不见。衣着也被换了。

    林瑜的举动被西尔万尽收眼底，他压着胸腔翻涌的怒火，在他的车上，她居然还在想着另一个男人！但不着急。他会洗清她身上的一切罪孽，将她彻底变回他的女人。

    “你不要命了吗？”林瑜同样压着怒火，尝试跟西尔万讲道理，让他意识到他的行为有多致命。“你绑架了我，海因茨不会放过你的，他会出动他能调动的所有兵力，来找你。”

    西尔万冷笑一声，“你叫他叫得还真是亲密。我在救你，有什么问题？”

    林瑜指尖掐入手心，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你现在放我回去，我什么都不会说。”

    “回去？”西尔万嗤笑一声。

    当他为她易容，剪断那绸缎般柔顺的乌黑长发，脱下那月白色的旗袍，摘下她无名指上的钻戒扔进河里时，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她是自愿留在那个德国军官身边的。

    甚至可以说，她爱他。

    西尔万咬了下牙，沉声道：“你想都别想，老老实实跟我走。”

    “我的父亲、哥哥还有朋友都在他手里，你带走我，是想让他们都去死吗？！”林瑜意识到跟西尔万完全讲不通道理，他现在铁了心要带她走了。

    “那又如何？”西尔万偏过头，冷冷地看着她。这种神情与他微低下头，在巴黎的地铁穿梭于过往的人群时一致。那时他看上去就像个修长的幽灵，列车呼啸而来，透明的车窗倒映出那双因为杀人而变得麻木的灰色眼睛。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当她去干家教时，他会去搭载她的轿车途径的一家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跷着腿，叼着烟斗，手拿一份报纸，看上去就像一位绅士。他透过橱窗——车窗——注视她匆匆一掠的倩影。

    早在几天前，他收到了歌剧院的内线传来的海因茨订的包厢号及剧目，他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提前备好的所有证件终于不再是一堆废纸。怀揣极度的狂热，他两天两夜未合眼，策划好了这一切。

    但现在，他拯救她的行为在她看来倒像是要毁灭她一样。她的这些话在他看来不过是借口，她其实就是想回到那个男人、那个德国人身边！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她就那么在乎那个德国军官？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听着。”西尔万嘴唇动了动，说这些话跟折了十年寿般难受，“你叫玛格丽特，我是查尔斯，你体弱，非必要的话尽量少开口。”

    林瑜双臂环抱在胸前，冷着一张脸看向他，“我凭什么配合你？”

    “如果你不想再失去意识。”西尔万声线冰冷，打着方向盘，轿车拐出主路，扎进一条小道，“下一次，我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他的威胁奏效了，就像一只豺狼咬断了兔子的血管，林瑜不再说话。她手搭在小腹上，冷着一张脸注视着从两侧展开的风景，枝干枯瘦、坡地灰黄，天空一片阴沉。轿车碾过路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瑜的大脑再度开始飞速运转，最终计算出的结果是现在除了乖乖配合西尔万外，什么也做不了。她现在这副打扮，就算跑到德国人面前，他们也不一定会相信她是林瑜，要么把她当成可疑分子关押进集中营里，再丧心病狂一点，说不定当场把她轮奸一顿。再说了，西尔万会给她机会跑吗？就算跑了，她能做什么，她根本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又想到了海因茨，也不知道他发现自己不见了后会怎么样？会发疯吗？……她很担心他。

    林瑜捂紧了小腹，隐约感到腹内传来的动静，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