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之辰闭上眼睛。他知道谭沁在看他。

    维瓦尔第的《四季》,正演奏到夏的第一乐章。

    骄阳似火,烧得人无所适从。

    口袋里的手机早在音乐会开始前便调成了静音,依照剧院历来的规则,他需要关心的只有散发着松香气味的琴弦流淌出的乐章。

    至于剧院之外的喜怒哀乐,和坐在这里的他无关。

    谢幕之后,灯光亮起。向之辰低头重新戴上渔夫帽和口罩。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刷新的是红色的写着尚时名字的未接来电,后面缀着一个“(27)”。最后一通结束于20:53,而现在是21:46。

    接近一个小时了。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自谭沁。

    “我让助理去接你。正门口有不少你的粉丝,不介意的话,待会跟我一起走吧。”

    向之辰回了个ok的emoji,在通向后台的帘幕边看见熟悉的面孔。

    “向老师,这边。”

    剧院后台弥漫着一股低沉的汗味,以及外国人常用的有些发呛的香水气。被聚光灯烤上两小时难免会让人产生一些难堪的反应。

    助理把他引到谭沁身边,他问:“你们有sd环节吗?”

    “其他老师有。我最近还在风口浪尖上,还是算了。”

    谭沁说:“等我卸个妆,我们从地下车库走。送你回家吧?”

    向之辰点头。

    谭沁动作很快。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对下班的路线驾轻就熟。

    他帮向之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问:“你住在哪?”

    “湖山邸。”

    谭沁点开车载屏幕的键盘,说:“我还以为你平常和尚时住在一起。”

    “没什么区别,房子是他送的。”

    谭沁不再说话。

    向之辰静静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房子我收都收了,尚时给我的钱和东西我一个子都不会吐出来。”

    “我没那么闲,去管你和他的事情。”

    向之辰冷笑一声。

    “商业联姻?”

    他转头看着谭沁,抬起眉梢戏谑道:“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难道不是示威?”

    “为什么要对你示威?”

    “因为我是你联姻对象的情人。”

    谭沁轻笑一声,把车停在路边。

    “这点,你说错了。之辰,我不觉得我做的这一切有哪里能起到威胁你的作用。唯一可能有威胁的,就是你觉得我对你有威胁。但你也说了,我和尚时是商业联姻不是吗?”

    他解开安全带,倾身凑上前。

    向之辰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之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对你有威胁呢?明明我对尚时一点也不感兴趣。”

    “那你约我出来干什么?”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嫌恶道:“我根本就不想掺和你和他的事。是,我承认我确实跟了他两三年,我以前以为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对我更好了。但他就只是我金主而已,等我老了丑了,或者他腻了,早晚会被一脚踹开的。”

    谭沁眉头微蹙,不解道:“以前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你才刚成年吧?在学校受欺负,家里也没人支持你,碰见个假模假式的人就以为他能爱你一辈子?”

    向之辰咬牙憋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你调查我?”

    “不是我。我家里人要把他塞给我,总得调查一下他的情史吧?”

    眼泪顺着下睫滴在衬衫的衣料上,谭沁的眼神暗了暗。

    他伸手抹掉向之辰脸上的泪痕,把指尖散发着丝丝咸味的水滴凑到唇边。

    还不是时候。

    他伸手解掉向之辰身上的安全带,握住他的肩头把他带进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拍后背。

    “没关系的。”他贴在向之辰耳廓上轻声说,“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平心而论,他确实对你也不错不是吗?”

    向之辰试探地伸出手环住他,手臂紧了紧。

    “没关系的。好孩子。”

    向之辰抖了抖。

    谭沁眼中划过一缕兴味,压低声音夸他:“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至少事情现在没有变得很糟糕不是吗?”

    他试探地偏过头,嘴唇擦过青年柔软的脸颊。

    向之辰几乎是跳起来,发梢擦过车顶。

    “你干什么?”

    谭沁还攥着他的手腕,忧郁地皱起眉。

    “不愿意吗?”

    “什么愿不愿意?放开我!”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谭沁说,“我想追求你。”

    向之辰脱口而出:“你疯了吧!”

    “疯了?当然没有。我是真心想追求你的。”

    谭沁轻笑一声:“你不觉得这是约会的流程吗?我约你出来看音乐会,结束之后送你回家。这就是我今天的目的,跟你约会。”

    向之辰一声尖叫堵在喉口,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都要结婚了!”

    “结婚在我们——我是说我和尚时的阶层里,不算什么问题。就拿我自己家举个例子吧。我是我妈妈的独生子,但是有六个弟弟和四个妹妹,最小的一个现在还在吃奶。”

    “我不要!从他的情人变成你的情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其实我比他有钱。”谭沁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没有哥哥?”

    他执起向之辰的右手,在上面行了一个紧紧相贴的吻手礼。他的鼻息在向之辰冰凉的手背上结出一点挥之即去的水雾。

    “我喜欢你。”谭沁说,“我并不介意你以前是谁的情人,也愿意接受你因为往常那些事得来的不安。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向之辰只是缩在座椅里,身体薄薄地窝成一团。可怜又可爱。

    他眼睫不安地颤动,嘶声道:“你骗我的。”

    谭沁的手指顺着他防御般放在身前的手腕落在青年柔软的腹部。

    逆流而上,从轻柔的点触变为带着暴虐的揉捏。

    他冰凉的手指从向之辰的脖颈、喉结滑上他的脸颊,忍不住把它捏得绵软地凹陷,在上面留下几枚指印。

    “骗你怎么样,没骗你又怎么样?宝宝,你长得太漂亮了,这张脸不管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来。唯一让你销声匿迹的办法就是把你关起来当个……”

    他倾身在向之辰耳边说了个不堪入耳的词。

    “但是你不会愿意的,不是吗?宝宝,从你跟了尚时的时候就已经做错了,这是条不归路。你注定只能在男人之间求生了。既然如此,我比他更喜欢你本人,还能带给你更多东西。你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

    他看着向之辰带着怯懦和警惕的眼神,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眼泪顺着他虎口的弧度留下,短暂地积成小水洼,又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去。

    “宝宝?”

    “喜欢他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吗?”

    向之辰抬起眼,两颗泪珠顺着轮廓滑出水痕。

    “你知道我是在哪里遇见他的吗?就在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座桥上。三年前的六月七日晚上。”

    谭沁眸光闪烁。

    “所以那些人攻击你的文化水平?”

    “需要攻击吗?”向之辰笑,“我坐在考场上连字都不认识了,和文盲有什么区别?”

    “谭沁,你口口声声说我跟他是错的。可连我家人都不要我了,他们把我赶出来。我能做什么?”

    他攥住谭沁的手,狠狠地把他甩开。

    “如果不是尚时,我那时候就死了。变成江里的一具浮尸,被鱼啃得看不出原本的长相。我可以跟你保证,我父母连认尸都不会去的。”

    “谭沁,你觉得我去哪里好呀?我知道卖肉下贱,可这总比死了强吧!我想要的他都给我了,光是这点我就可以给他草一辈子。他想我死我就可以去死!”

    粘稠的沉默在车里淤积。

    谭沁说:“是我太轻率了。抱歉。”

    “你不是轻率,是轻浮。”向之辰贴近他的脸质问道,“你明明自己就是受害者,为什么不觉得这种事情做出来很恶心呢?”

    谭沁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他轻柔地抚摸向之辰的后颈,手掌猛地把他向面前压来,撕咬他的嘴唇。

    陌生男人的气息残忍地占领口腔,向之辰从他齿间尝到一点血腥味。想要呼痛,舌尖却被男人叼住卖力地吮/咬。

    谭沁握住他想要反抗的手腕,语气带笑。

    “宝贝,呼吸。你在他怀里不是个小浪货吗?怎么连接吻都不会?”

    回答他的是大颗大颗的眼泪。

    他把向之辰的座椅放倒,伸手去扯青年的皮带,手掌强硬地钻进衣料之间。

    “笃笃。”

    向之辰被吓得缩了起来,谭沁亲咬他玉般的耳垂。

    “别怕,没人能看见。”

    哗啦一声脆响,主驾的车窗玻璃支离破碎。随着玻璃落进车内的还有一块水泥碎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