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之辰反倒扯出一个笑。他的牙齿亲亲热热地并在一起,随他扬起的嘴角展露在两个面色凝重的人面前。

    他咬牙切齿:“你们心里都难受,就我心里一点不难受!因为我是个贱人,我没有心!”

    上千年的日子,只有他被那个用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日期命名的下贱东西纠缠在一起。

    1018是他的锚点,是把他钉在一次又一次无趣轮回上的钉。

    他看着它从它变成他,用百无聊赖的眼睛看着他逐渐变成和那些沉溺在情爱里的下贱角色一样的东西。

    他们“爱”他,他们爱“他”?

    “他们”?

    不知何时开始,他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角色扮演游戏。他等待那个幕后角色露出马脚,给他一点全新的刺激。

    可惜祂并未让他觉得刺激,也没给他想要的爱。

    他爱他们,是因为他喜欢被爱的感觉,因为他们爱他。

    那些拙劣的爱,有或没有都是一样。不管他委屈求全还是重拳出击,他们都一成不变地想用属于自己的锚点摘出一点爱,巴巴地献到他面前。

    向之辰不喜欢那些沾着泥土和铁锈气味的爱。他的锚从不生锈。

    他只是照常绞回锁链,寻找下一片海岸。

    可每一片海岸都一样,他们没有港湾。即便再完美的锚,也抓不住一条腐朽的幽灵船。

    也许他该给自己的船换一换零件了,也许是发动机,或者别的什么。可他没有港湾。

    船总不能在海面上拆掉自己的发动机吧。有点太露骨了,很痛。

    所以他的发动机坏掉了。他不想前往下一片海域了。

    也许港湾根本不存在呢?

    向之辰用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狠狠地瞪向康与淮。

    他冷声道:“如果我是个贱人,你更是个大贱人。”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我哪里惹你了?我承认我刚才说话之前给你预设了一个立场……”

    “你是个阳痿的大贱人!你长了几把也不会使!”

    康与淮宕机。

    宁修质问道:“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宁修你又跟我发什么火?”康与淮不耐,“我刚才是跟他说你父母遗嘱的事情。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我的就是他的!”

    “谁要你的脏东西!”

    向之辰站起身,一脚踹在宁修小腿上,在那条裁剪得当的西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鞋印。

    在那之前,他们本来要去给他过生日。

    订好的座位不会迎来三个彼此之间并无血缘的人,就像向之辰再也不想任人摆布地被塞进一个又一个无趣的世界。

    他盯着宁修的眼睛,压着喉咙近乎低吼地骂:“凭什么你就是完美受害者?你也是个狼心狗肺的大贱人!”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康与淮拽住他的手臂,问:“我关心你还关心错了?”

    “我该死!亲爹妈别的什么都没给我留,除了这张招恨的脸就是在我脑袋里留个瘤!”

    宁修抓住他的手。

    “如果你不愿意在这里,我们就走吧,回家。”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

    “回家?我回哪门子的家,我哪里有家?那都是你的,是你的家!我本来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大贱人,我还没出生就快出栏了!”

    康与淮道:“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如果你养父母对你不好,你也可以选择在我这里……”

    “你先治治你的阳痿再管别人吧!情人脱光了都硬不起来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康与淮猛地一怔,不可置信道:“你怎么骂人专往下三路骂?”

    “关你鸟事!”

    向之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宁修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回拽:“我们回家去。得得……”

    向之辰瞪大了眼,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谁准你这么喊我!宁修,你别给脸不要脸。”

    宁修被他打懵了。

    他磕磕巴巴说:“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向之辰咬紧了牙,噙着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是,那时候我贱!我居然还在可怜你?我连我自己都不可怜,居然还在可怜你?你有钱,有爹妈,有人护着。我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宁修怔住。

    “他们……对你不好吗?”

    向之辰诧异地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脸。

    “你觉得他们对我好吗?你爸做生意的本金是我演戏赚的,他亏损最大的时候我才二年级,在剧组连轴转。他们在我四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了,在那之前你爸觉得你妈出轨,在跟她闹离婚!”

    “宁修,你一个利益既得者,有什么资格问我啊?你光看见我是个泥潭里的烂人,我会指着你鼻子骂街,动手打你,你就没想过什么人会养出个面皮光鲜漂亮的大烂人?”

    “我干了这么多年,好处全给你得去了,你还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不高兴说明我脑子没病!”

    康与淮伸手拉他,他反手也给了他一巴掌。

    “脏手别碰我!谁知道你怎么阳痿的,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外面乱搞!”

    康与淮气笑了:“我才二十五岁,还是处男。二十五岁都不算年轻吗?”

    向之辰恨恨骂了一句:“两个大贱人。都别碰我!”

    这难道就是主系统那个全世界最贱的大贱货给他的惩罚?

    用几百年养刁了他的胃口,用一点点刺激慢慢拉高他的期待。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期待被爱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爱了。无私的,自私的,纯洁的,肮脏的。

    他像个吸取旁人爱意生长的恶魔,如今带着阅历和更新的认知猛地被丢回这个他曾经依恋的人间,只觉得像是进了教堂,快被活活烧死。

    现在去跳楼能不能见到1018,狠狠揍他一顿啊!?

    ……

    天亮之前,向之辰还是骂累了。

    他被康与淮绑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骂到最后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宁修怀里睡着了。

    宁修解开绑着他手脚的皮带,拿着冷毛巾给他敷眼睛。

    那双灰眼睛是他最像生父的地方。眼皮被他哭得薄红发肿,睡梦中眼睫还在不安地颤动。

    康与淮问:“待会出门吗?我该带你去派出所办手续。”

    宁修沉默片刻,说:“他会想一起去的。”

    康与淮叹了口气。

    “一哭二闹三上吊总是通用的法子。”

    “你就不能别把他想得那么坏吗?”

    康与淮摇头。

    “随你吧。”

    “什么叫随我吧?”宁修皱眉,“你根本就没在听他要什么吗?小叔,你不能一直这样。以后你给我找婶婶的时候也这样,不管对方要什么,只给你想给的?”

    康与淮沉默。

    他的目光在向之辰脸上停留许久,用气声说:“但你不能否认,我这是为你考虑。”

    宁修皱起眉头:“我没有否认这点。我否认的是你做事的方式。举个极端的例子。”

    “如果你觉得你和你喜欢的人不合适,即使对方也喜欢你,你都不会跟他在一起吗?”

    康与淮只是沉默。

    他会这么做吗?他是已经做过,还是仍旧自欺欺人地盼望继续这样下去?

    向之辰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宁修低头看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滑下鼻尖,落在少年柔软的嘴唇。

    他下定决心,像宣誓一样说:“就算别人都不管他,我也会管他。他乐意跟我待在一起当然最好,不愿意的话,我会把我父母……养父母的遗产留给他。”

    康与淮说:“你这样是违背了祁姗他们这样对你的本心。”

    “死人已经死了,他还活着。我被他们养到这么大,转头对他们的亲生孩子横眉立目,那我还是人吗?”

    康与淮沉默。

    “你觉得高兴就好。”

    “小叔,你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要是换了得得听你说话,可能又跳起来骂你了。”

    康与淮默默起身,带上房门。

    宁修低头看着他,掌心轻轻放在他头顶。

    如果换回来,晚上被妈妈抱着哄睡的人是他吧?

    怎么看向之辰都比他更适合被妈妈抱在怀里。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见他的时候想,如果是这么好看的哥哥,让他每天给他端茶倒水他也愿意啊。

    至于那对父母……他的父母。

    他们看他的眼神总那么灼热,让他很不舒服。

    他哪里是完美受害者,他是完美的加害者。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某人的恩赐,只是他仅存的良心。

    十几年里,他接受母亲的拥抱,被父亲抚摸头顶的时候,怎么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换走人生的人?

    宁修低下头,用侧脸贴上向之辰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