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件外套,您确定不销毁吗?”

    一只灵巧的机械手拎着漆黑外套出现在门外,抖了抖。

    安萨尔靠在浴缸壁上,懒懒回道:“不必。”

    梭星停顿片刻,不甘心道:

    “但我在这上面检测出了军雌的成分。”

    安萨尔没有回答,整个沉在缸底,百无聊赖地在水面下咕嘟了几个泡泡,一副不再理人的样子。

    梭星:“……”

    「——虫虫虫。」

    一个字开始在梭星的逻辑模块里循环播放,他沉稳的机械音里充满绝望。

    “您又逃避话题,每次都这样。”

    安萨尔好心情地浮上来,淡淡道:“照做就行,不必再问。”

    “是。”

    梭星回完,又道:“您需要一点水果吗?”

    “可以。”

    机械手拽着肮脏的军服退了出去,几分钟后,小机械滚动车开进浴室,平整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碟削好的兔子苹果,以及一本书。

    安萨尔嚼着苹果,瞥了眼封皮。

    《拒绝美虫诱惑,坚守人格底线从我做起——幼儿必读精选》

    安萨尔:“?”

    他沉默半晌,瞥了眼机械车上的视觉眼,“梭星,你和腾图互换机芯了?”

    梭星:“……没有。”

    安萨尔:“那你这是?”

    梭星:“我的逻辑核心判断,您或许需要重温一些道德培养读物。”

    安萨尔:“……”

    他与梭星绿豆大的视觉眼对视几秒,而后,从容地将苹果碟搁在置物架上,哗啦从浴缸里起身,水顺着刚劲的肌肉线条直往下滴,在地砖上烙下一个个水脚印。

    他一手机械车,一手幼儿读物,将两个不该出现在浴室里的东西全丢了出去,并砰地一声,决绝地关上了门。

    机械车倒在地上,像只翻倒的小螃蟹,半天没爬起来。

    ——

    洗漱完毕后,安萨尔来到起居室。

    偌大起居室的布置比起客厅干练简洁的风格来说,温馨的有些过头了,地面铺着羊毛静音毯,床柜与脚凳均为真皮材质,空气中弥漫着镇静舒缓的药香。

    起居室中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中心摆放着的、一个水晶棺材般的机械容器,足以容纳一名成年男性,粗重的能量管伸进地板,透明罩洞开,侧方的光屏正跳跃着校准值。

    与其说这里是起居室,不如说是实验室的观察区,又或者病房。

    梭星:“殿下,调理舱随时可以使用。”

    安萨尔一脚跨入其中,躺了下来。

    隔离罩缓缓下降,彻底密封,送氧功能开启,安萨尔的眼皮逐渐沉重。

    他需要休息,充足的休息,以恢复自己在荒星上不合理使用精神力产生的负面消耗。

    “正在校准修复值,药剂投放中,调理舱运转良好。”

    “殿下,晚安。”

    起居室的照明黯淡下来,只保留地裙的一圈灯带,在昏暗的星海倒影中半明半灭。

    几分钟后,一根根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调理舱的孔隙中延伸出来,它们舒适地铺在地上,像浑身泡在热水里,软绵绵地团团簇拥、生长,没过多久便彻底占领了起居室的每一处空间。

    空中飘散着晶莹的、月华般的光点,在寂寥的星空下不断起伏,应和着安萨尔的呼吸。

    如同轻逸的尘。

    ——

    安萨尔有着纵观通达、包罗万象的精神力,这对一个人类来说,是一种诅咒般的噩梦。

    属于人类的脆弱大脑无法负担庞大的压力,同样深受精神力困扰的母亲早逝,没有人能教安萨尔如何与这庞大、恐怖的力量和平共处,更无法告诉他始终开启精神域会高强度透支生命,尤其是,它们不受安萨尔的控制,会无差别地掌控他周围的一切。

    即便这非安萨尔所愿。

    雨滴下落的速度,池塘溅起的涟漪,百米外佣人的窃窃私语,乃至星层外大型陨石的来去,都无法逃过他的观测。

    溢出的精神力丝线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多,直到某刻,他「失明」了。

    丝线蒙住了他的双眼,人类的眼球变为白翳,视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生物运动时产生的能量轮廓。

    一个个类人的轮廓在他面前扭曲、移动、跪拜,唤他殿下。

    「可怜的殿下、无辜的殿下、不受命运垂怜的殿下,以及……」

    「可怖的殿下。」

    “你们知道吗,我总觉得殿下看我的时候很阴森,就仿佛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他总能在打乱顺序的情况下精准挑中黑色的礼服,他真的瞎了吗?”

    “我看不像。”

    “他会不会与先王妃一样,其实不是人?”

    “别瞎说,他不是人还能是什么,虫吗,哈哈。”

    “……”

    “你们,你们怎么不笑了……”

    “……”

    安萨尔坐在花园的长凳上,丝线在空中交织,风捎来心慌者的私语。

    阳光洒满腿上摊开的书页,书本并非活物,他无法看清轮廓,只能靠触感辨认。

    他静静地呆了一会,起身,循着记忆走向觐见他的父王——帝国陛下的小路。

    年幼的他步伐稳健,严苛的宫廷教育没有因他的特殊而放松分毫,因为他是陛下的唯一一个子嗣,他有继承皇位的义务。

    他来到殿前,单膝下跪,恳求陛下容许他远离首都,当陛下询问他理由时,他用童稚却冷淡的嗓音道:

    “我可以确定,失控的我能在三分钟内撕裂这颗星球,您引以为傲的舰队能做到吗?”

    年轻时固执的陛下罕见地沉默了,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大骂他小兔崽子。

    “以后和父皇不许用反问句,知道吗?”

    安萨尔没有回答,他心里想的是,他很快就会死在某个角落,甚至活不到他母亲离世的年纪,还不知道有没有和他老爹顶嘴的机会。

    他还有多少年可活?十年,五年,或者更短?

    “您要把我送去哪里?”安萨尔问。

    陛下随手在边境圈了个位置,“就这,记得,吾儿,一旦感觉自己要失控,务必要往虫子堆里钻,深点钻,少说给你父皇炸灭几个虫群堡垒,知道吗?”

    安萨尔表情淡淡地跪谢:“记住了。”

    “行了,你走吧。”

    就这样,安萨尔带着愿意与他一同前往边境的仆人,住进了一颗小型星球。

    由于人类与边境的战事不断,边境有许多因战乱风险过高而未投入开发的星球,帝国为皇子盖起了宫殿、花园,扩张了街市、城镇,不少流浪的难民闻风赶来,安家落户。

    他们并不清楚这座星球上空纵横着密密麻麻的织网,月华般的丝线交错,如同神的手眼,垂闻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只知道在这里居住有还算和平的治安,以及无需纳税。

    对此,几乎是星球实质管理者的安萨尔的看法是——挺好,交什么税,没见过上赶着送买命钱的。

    他在这里居住了三年左右,某天,一艘来自虫族的盗奴船闯入了他的领空。

    在选择「是否顷刻剿灭这艘飞船」上,安萨尔犹豫了几秒,因为当时的他还没法定点爆破,一个搞不好,会连整颗星球一起炸掉。

    虽说他也没几年可活,但能稍晚点死还是好的。

    他选择了观望,物理意义上的观望,毕竟星球上到处都是他的丝线,他手眼通天。

    果不其然,盗奴船里爬出了一只雌虫。

    「要不要去把雌虫捡起来呢?」

    安萨尔思索着,在他怔愣期间,雌虫从船里爬出来,一溜烟藏进丛林,不见了。

    安萨尔:“……”

    可惜。

    雌虫看起来并不想和他回家。

    他决定继续观察,如果必要,就派人碾除雌虫,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三天,那只雌虫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安萨尔坐在软皮单人沙发上,瞧着庭院里站成一排、低着头、一脸恭敬的佣人们。

    “这是今年新招的园艺工人?”他用遍布白翳的眼睛一个个扫过去,最终停留在末尾那道身影上。

    与人类的蓝色轮廓不同,那道身影是白色的,体格看上去很健壮,能出力,好使唤。

    当然,雌虫这东西,据说杀起机甲来也是嘎嘣一下就没了,更别提人。

    总管:“是的,殿下,不仅有园艺工人,还有您的粗使佣人。”

    粗使佣人的意思就是什么活都可以干。

    “好的。”

    安萨尔支着下巴,白翳的双眼没有半分情绪,“我要自己挑选。”

    总管对安萨尔的主观能动性早就见怪不怪了。

    安萨尔的手指转了转,落在了雌虫身上:“他,陪读。”

    总管:“是。”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名义是陪读,但安萨尔此人从小性情冷淡,不与外人接近,一周过去,他一次都没允许雌虫踏入他的书房,并且,由于雌虫很安分,没有任何小动作,他逐渐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只雌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