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托努斯的目光不断收缩,跟随着安萨尔的行动,只见对方拿起粒子枪,苍白指节灵活碾动,枪口旋转半圈,安弹夹,上膛,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长臂一伸,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几米的距离,直指军雌的脑袋。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浑身血液凉了一半。

    灯光在枪口的金属边缘涂上一抹暗银,如安萨尔的目光,褐色的瞳孔在枪械准心后微偏,削利的眼皮半垂,没有半分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扣下了扳机。

    荧光的弹雨在连发中刺破空气,在军雌强悍的动态视力中拉出雨线般的残影。

    卡托努斯瞳孔骤缩,久经锤炼的本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将皮肤虫甲化,然而,子弹摩着他的脸颊、肩膀、腰腿,奔向身后。

    砰砰砰。

    突兀的炸响令卡托努斯恍然惊醒,他回头,几个不知何时启动的训练标靶被精准击中要害,灼出大洞。

    “……”

    卡托努斯惊愕地滚动喉结,吞下苦涩的涎水,鼻端还缭绕着粒子弹灼烧空气的刺鼻气味。

    叮当。

    被打空的弹夹从手托里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清脆的鸣音,滚进靶场的暗影里。

    安萨尔迈步,大步流星地逼近军雌,重新填满弹匣。

    只偃旗息鼓了几分钟的热武器重新蓄势,枪管下沉,在皇子冷冽的眸光中,顶上了卡托努斯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刺得军雌眉心一跳。

    枪口下沉,不可抗拒的力压住卡托努斯坚硬的头骨,逼迫他一点一点屈膝,最后,单膝跪了下去。

    卡托努斯压弯头颅,茂密柔软的金发披在身后,肩勋空落,充满野性的身躯躬出弧线,若不是致命的枪管正对准他的脑壳,这一幕倒真像授勋。

    安萨尔的手臂由平抬改为垂落,黑沉的视线在光线下难以捉摸。

    他手指在沉默中搭上扳机,枪口一移,在军雌的战栗中,拨开了对方太阳穴外垂散的金发,露出底下已经愈合了的皮肤。

    这只双s军雌,的确是连被零距离击中太阳穴都死不掉的恐怖物种。

    卡托努斯头颅微偏,颈线清晰,嗡动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半张脸被光影割裂,唯有鲜艳的桔瞳转动,推到眼梢,依仗强大的、人类绝对无法实现的局部肌肉控制,盯住安萨尔的手。

    “您在生气吗?”

    军雌的话音里居然带着几分古怪的兴奋和战栗,就仿佛被枪指着脑袋对他来说并非惩戒,而是奖赏。

    安萨尔睨着他,“你进入了很多不该踏足的禁区,我不记得允许过你擅自离开我的房间。”

    “……”

    卡托努斯依旧半跪着,当即恍然大悟,用被胁迫的姿势,主动将额头靠近,令自己的头骨与枪口再无缝隙。

    过了一会,见安萨尔不开枪,他又大胆地用手触碰枪管,确保对方一会扣扳机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空弹的可能。

    他用隐隐带着渴求的柔软嗓音,与火热的桔瞳恳求安萨尔。“是我错了,您先消消气,好吗?”

    或许,以安萨尔这样的性格,只要顺从地让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点什么以示惩戒,就会万事大吉。

    他这样侥幸着,然而,安萨尔调转枪口,在军雌手指的挽留与触碰下,指向了自己。

    卡托努斯眼里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骤然换上难以复加的恐惧。

    他的瞳孔迅速收缩,再无法掩藏的复眼直逼安萨尔,皇子在卡托努斯面前蹲下,宽大的军服衣摆垂在地上,目光里冷火灼灼,烧得卡托努斯胆寒。

    他们离得很近,一个跪着,一个蹲着,紧绷着布料的膝盖轻轻摩擦,连空气都变得灼热,滋长卡托努斯内心的恐惧。

    安萨尔神色冷厉,就这么与近在咫尺的、极端震悚的卡托努斯对视。

    “您,您放下枪好吗。”

    卡托努斯的声音竟隐隐带了点颤抖,强颜欢笑,眼周肌肉却在不断收缩。

    他恨不得用视线把这把威胁着安萨尔性命的利器大卸八块。

    “怎么,你可以用枪指着脑袋,我就不可以?”安萨尔语气淡淡,犀利道。

    “那不一样,我是军雌,您……”

    “我看你很在意这把枪,也练了不少次,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安萨尔平静地建议:“不是想杀我吗?”

    “我没有。”卡托努斯心惊胆战,覆着对方手背的指尖渗出冷汗,强作镇定。

    “没有?那你离开房间,从洗衣房,运输仓到这里,是为了参观?”

    安萨尔缓缓挑起眉梢,眼中暗光流涌,语气放轻,讥诮道:“需不需要我为你报一个指挥舰一日游?”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舌尖在口腔里颤动,没有吐出一个字。

    忽然,他的虫目收缩,顶尖的动态视力令他捕捉到了安萨尔手指肌肉收缩的信号,恐怖的预感令他心尖一悚。

    他呼吸猝然断裂,在安萨尔动手前,手骨关节的甲鞘骤然在深度虫化的牵引下伸长,森冷的尖骨比出膛的粒子更快,隔断了枪管与对方额头间的空隙,将这对人类来说过于致命的利器包裹得密不透风。

    砰。

    扳机扣下,子弹烧灼着枪口的虫甲,刺激性的气味从甲鞘的缝隙中溢出,流散于安萨尔的鼻端。

    安萨尔垂下眸,注视卡托努斯,在对自己扣下扳机之前,他连睫毛都没有丝毫颤动。

    卡托努斯解除了深度虫化,应激反应下包覆了面部的虫甲缩回骨骼裂隙,属于卡托努斯的、人类的脸缓缓出现。

    他的桔瞳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庆幸,后怕的水意惊扰了其中的桔色。

    金发遮挡着他的脸,光滑的地板上有几滴新鲜掉落的水。

    “松开。”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紧紧抓着枪管,虫甲把对方的手都包了进去,两人的胳膊被虫构造出的瘿瘤连接,像长在了一起。

    他一个劲地摇头,恳求道:“不行。”

    安萨尔凝着他:“不是不怕死吗?”

    ”怕……”

    卡托努斯用自己惊魂未定、泛着水意的嗓音道:“我,我错了。”

    安萨尔掀起眼皮,“错哪了。”

    “我不该未经您的允许私自离开房间,到外面来。”卡托努斯哑着嗓子,语气有点试探的成分。

    安萨尔不置可否。

    “我不该进入重要的军事区,不该对您的机密感到好奇。”

    安萨尔扣住扳机的手指作势又要动。

    卡托努斯一惊,再不敢停顿,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错误尽数抖落:“我不该偷您的衣服,偷用您的东西,偷吃您的花,不该撒谎,昨天早上是我想进您的卧室,不是腾图……还有……”

    “还有?”

    安萨尔颇有深意地扬起声调。

    卡托努斯急得不断吞咽,最后低下头,语带羞耻:“不该想骗您摸我的鞘翅,撕开已经愈合的伤口…”

    剥开谎言的遮羞布对他来说是个相当难捱的过程,他双膝一软,整个脱力般坐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仿佛抽噎,又像心跳过速后的不适。

    头顶的男人一语不发,沉默压迫着他的神经,他的五脏六腑,令他浑身震颤,恍如受刑。

    “再没有了?”不知几息后,对方问。

    “没有了。”卡托努斯闭上眼,等待铡刀落下的审判,但,抚过他脖颈的只有人类温冷的皮肤。

    安萨尔满意地弯起眼,掌着军雌的后颈,一下一下搓弄,既像奖励,又像安抚。

    他的额头和卡托努斯的贴在一起,满是磁性的冷淡嗓音透过骨传导幽幽荡漾在卡托努斯的精神海。

    “你漏了一条,不该对自己开枪。”

    卡托努斯吸了下鼻子,不明就里,下意识道:“可我的脑袋很硬……是军雌浑身上下最硬的地方,绝不会被子弹穿透。”

    “你以为我不知道?”安萨尔轻哼。

    卡托努斯一缩脖子,不敢说话,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陡然察觉到安萨尔离他很近,立即偏过头,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脸颊往对方掌心蹭,然而,安萨尔又道:

    “来这里干什么?”

    卡托努斯:“……”

    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敢再撒谎,毕竟哪怕当下,枪的扳机依旧在安萨尔手中。

    他剖开自己的心,略有难堪地嗫嚅:“我,我想知道在这艘舰上,其他人都在为您做什么,我想不出自己的价值,所以……”

    “所以你就去看别人?”安萨尔轻声问。

    卡托努斯闷闷地点头。

    “得出什么结论了?”

    “……没什么。”

    卡托努斯看上去有些挫败:“您的指挥舰可以靠机械实现一切,洗衣服、搬运货物、组装零件,虽然我能担任您的护卫,这些子弹对我无法造成伤害,但,您说您不要。”

    安萨尔颔首:“我确实不需要护卫。”

    卡托努斯闻言,更心如死灰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