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品:《檀深雪散

    兰生和薛散都愣住了。

    檀深看着他们的表情,不觉有些沮丧:“显然失败了。”

    薛散愉快地笑了起来:“轻言失败,言之尚早啊。”

    说罢,他随意地朝兰生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缕微尘:“你也先下去吧。”

    兰生气急了,但却明白自己这一回是失败了:好你个檀深,居然玩这套!

    用清纯不做作来反衬我这个妖艳尖货是吧!

    怪不得教习老师再三叮嘱,最需提防的便是这等白莲花死绿茶!

    但伯爵在前,兰生敢怒不敢言,只得愤愤一跺脚,咬着小手帕,嘤嘤嘤地掩面奔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厅里瞬间只剩下檀深和薛散。

    在这独处的须臾之间,檀深又一次捕捉到那道专属于薛散的气息,像某种无形的介质拂过肌肤,激起难以言说的颤栗。

    和薛散独处,檀深的心脏便会不受控地加重搏动,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檀深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只在生死关头体会过类似的警铃,此刻却截然不同。

    没有明确的危险,只有一种源自本能的、全然的紧张。

    薛散却恰恰相反。

    他比方才更为放松,背脊慵懒地向后一靠,朝檀深摆了摆手,像在召唤一只亲近的小狗。

    这姿态真叫人生气。

    但檀深默念一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顺从地走近了他。

    薛散慵懒地仰起头:“我不太习惯抬头看人。”

    檀深的身体僵滞一瞬,但很快沉默地屈膝,单膝点地。

    他屈膝的姿态很特别,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松竹,脊背依旧是挺直的,即便身形矮了下去,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却不折分毫。

    薛散垂眸,端详着这个连跪姿都难掩风骨的男人:“跪着会让你感到屈辱吗?”

    “不会。”檀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他,“过去,我也有许多需要下跪的场合。”

    他答得坦然。檀家虽然钟鸣鼎食,究其根本,不过是依附于老公爵的门下。在这权贵环伺的帝都,他自然也学得来屈膝低头。

    薛散轻轻“啊”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带着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怪不得,你适应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话音未落,他朝着檀深伸出了手。

    看着这只伸向自己的手,檀深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感陡然飙升。

    他仍旧不明白这悸动源于何处,只能感到血液在灼热奔流,心脏在胸腔里野蛮冲撞,震耳欲聋。

    薛散的手悬在半空,不再靠近。

    掌心与檀深之间,仅剩一线之隔。

    这点距离仿佛化作一个无声的漩涡,将空气、声响,连同他的呼吸一并抽走。

    就在这凝滞的瞬息,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他的意识——

    他在渴望这触碰!

    这认知比薛散本人更具侵略性,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那股让他心跳失序、皮肤战栗的陌生潮汐,原来并非警惕抗拒……

    而是飞蛾扑火般的向往。

    这惊骇的渴望让他浑身僵直,一股热意直冲耳根。

    难堪、紧张,与期待在胸腔里疯狂撕扯,他终于不堪重负,浓密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闭上了双眼。

    视觉被剥夺的黑暗中,其余的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期待化作实质性的焦渴,在他的皮肤下疯狂叫嚣。

    每一寸肌肤都在经历一场极致的饥荒,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乞求那只手的触碰——哪怕,仅仅是一个指尖的轻抚。

    皮肤的渴求沸腾到顶点,他的耳廓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是真实的触碰?还是癫狂的幻觉?

    他忍不住缓缓睁开眼睛。

    不是幻觉。

    他清晰地看到,薛散的指尖擦过了自己的耳朵。

    架在耳廓上眼镜腿被抬起,然后整副眼镜被取了下来。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剥去一层隔膜,男人的眼眸再次近在咫尺,毫无阻隔地撞入他的视线。

    薛散那双紫色的、如同夜幕降临般的眼睛,他已不是第一次看了。

    这是第三次。

    不再像第一次那般猝不及防、羞窘难当;也不似第二次那般,在戒备中夹杂着动魄惊心。

    这一次……

    他感受到了一种幽深的诱惑,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凝视着脚下的深渊,在恐惧与震撼席卷全身的同时,一个更危险、更隐秘的念头却破土而出——

    我想跳下去。

    他的睫毛因这悸动难以自抑地轻颤。

    薛散凝视他半晌,抬手,指节轻缓地拂过那颤动的睫羽。

    他立即把眼睛闭上。

    “睁开,我还未看够,”薛散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双从来不许人细看的眼睛。”

    他心神俱震,却只能依言缓缓睁眼。

    严密藏起的眸光,还是无可避免地再度落入了对方的凝视里。

    薛散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仿佛能通过视线,就将自己吞噬了。

    檀深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大咧咧地看进别人的眸子里:他受过教育吗?该不会真的是被狼养大的吧?

    “嗯,”薛散须臾收回目光,“纯然的黑色,眼白又是雪一样的白,没有一点儿血丝,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珠子。的确很值得藏起来。”

    檀深抿了抿唇,听着对方对自己眼眸的评价,垂下了眼睑。

    檀深低着头,单膝跪地,姿态依然很挺拔。

    薛散静默地审视了他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敲两下:“起来吧。”

    檀深微微一怔,又站起身来。

    几乎在他站定的同时,薛散也站了起来,他带着笑意踱近半步,目光在檀深身上一扫,说道:“比起跪着,你好像还是站着更顺眼一点儿。”

    檀深站着,没有说话。

    薛散信步走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空无一人的庭院,景致静谧而开阔。他的指尖轻点玻璃,落在近处一株形态别致的树上:“这棵树,叫什么名字?”

    作为这个庄园昔日的少爷,檀深如数家珍:“是棵紫杉。从我祖父的少年时代便在此处了,至今已逾百年。”

    他话音微顿,如同一位严谨的学者,又补上两句:“此树喜阴耐寒,生长极缓。工匠们喜爱其木质坚韧,旧时常用来制作弓弩与家具。”

    薛散闻言,饶有兴味地转过头,笑着凝睇檀深:“你偶尔会觉得自己还是这个庄园的主人吗?”

    这句话听在任何人的耳朵里,都形容羞辱讽刺。

    檀深却脸不改色,答:“我从来都不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薛散接口道:“但也不至于是宠物。”

    “我已经是了。”檀深垂下眼睑,表达出适当的恭顺。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是想好好活下去的。

    既然如此,他便知道该将哪些东西彻底舍弃。

    薛散仍然笑着,看起来很和气:“是么?我还以为你没有这样的自觉。”

    檀深浑身一颤,蓦地想起初次被宣召那夜,薛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索然。他骤然惊觉,自己或许已不止一次地让眼前这人感到了无趣。

    万幸的是,在某个濒临边缘的关头,他无意识的某个举动,又重新勾起了薛散探究的兴致。正因如此,他才能继续留在这里,也才得以在方才与兰生的交锋中,获得那不足以称道的胜利。

    檀深沉沉道:“我只是……还没……”

    “你还没准备好。”薛散又说了这句话。

    初次宣召的夜里,薛散没有触碰檀深就让他离去,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可以……”檀深甫一开口,便顿住了。他竟不知自己“可以”做什么。他素来聪颖,学什么都快,只因总有路径可循,有榜样可效仿。唯独置身于眼下这困局,他不知该如何“修正”自己,才能合乎标准。

    他沮丧地垂下头颅:“您说得对……我确实还没准备好。”

    这时,那位凭借猎杀旧贵族登上爵位的、以残忍闻名的新伯爵,却对他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笑容里带着充满温情的耐心,“等你准备好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第6章 准备好了

    檀深再次被原封不动地送回。

    他坐在弹珠车里,借着全景玻璃窗,看到流动的风景。

    他不禁注意到一处院子,门户打开,机器狗扛着一个个精美的箱子步入其间。单是看那箱子的精致程度,便不难想见其中所放的必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而兰生就站在门边,一手用冰袋敷着脸,一手指着一个男仆在骂。不愧是宠物学院的高材生,骂人也骂出一种眉飞色舞、顾盼神飞之感。

    兰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一顿,抬眸看向檀深的方向。

    得益于弹珠车这全景玻璃,兰生一眼就看到了檀深。

    其实,想不注意也很难。

    檀深长得过分精致,坐在全景玻璃里,就像是玻璃球里的一个漂亮人偶,令人难以移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