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檀深雪散

    见他目光平淡、居高临下般掠过自己,兰生心头火起,暗骂一句:这暗骚的装货!

    走着瞧,赌上学院第一的荣誉,老子一定会比你骚!

    檀深坐着弹珠车回到院子,院门早有人等候。

    王小木上前作势要扶檀深下车,这让檀深感受到了一种以往没有的殷勤。

    二人步入屋内,王小木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压低声音问道:“伯爵大人……没有为难您吧?”

    檀深摇摇头,说:“没有。”

    王小木依然叹气:“但他也没有说今晚要您侍奉,是吗?”

    檀深抬眸:“你倒是很关心这个。”

    王小木尴尬低头。

    檀深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小木踌躇片刻,终是下定决心:“这话由我说来或许冒昧……从前您虽不受宠,可庄园里毕竟没有别的宠物,大家倒也相安无事。今天这位兰生公子一来,任谁都看得出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您还是维持原状……只怕往后这院子里,谁都难有安生日子了。”

    檀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没有宣召,我连院子都不能出。那为什么兰生不仅能闯进我这里,还能直接跑去主楼找伯爵告状?”

    王小木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苦笑着摇头:“他的规矩确实松得多。而且他已经获准住在离伯爵更近的院子了。还没正式陪伴呢,赏赐就收个不停。现在底下人都在传,说伯爵今晚一定会宣召他。”

    檀深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檀深的脑子里始终回旋着一句话:“今晚伯爵一定会宣召兰生”。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因此,他选择比平常更早地去沐浴。

    男仆为他放好水,他便赤条条躺进浴缸里。当温水漫过胸口的时候,心中的烦躁非但没有被洗涤,反而要从胸口渗出,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我确实还没准备好。”檀深想起伯爵对自己那句再中肯不过的评价。

    他无意识地拨动着浴缸里的水,看着一圈圈涟漪荡开:“至于兰生……倒是方方面面都准备得很充分。”

    毕竟是从宠物学院出来的,恐怕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为如何当好一个称职的宠物做足准备了。

    沐浴后,檀深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吊灯上垂着琉璃泪滴,染着金边的光晕洒在重磅真丝床品上,漾开一片流动的光泽。

    檀深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床单细腻的纹理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他好像……连伯爵的卧室都没见过。

    那个男人的卧室会是什么样?也会用这样的水晶灯、真丝床品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男人和水晶灯、真丝被格格不入。

    他倒在床上,在真丝床品上惹出许多褶皱。

    他下意识地抚过这些褶皱:不过,今晚……兰生就会看见了。

    他会看见伯爵的卧室,会躺上那张不知是何样式的床。

    檀深的心漫过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本以为那是技不如人的不甘,但好像不是这样。

    毕竟从小到大,他虽是众人眼中品学兼优的“别人家的孩子”,却也并非从未尝过败绩。无论是输掉的竞赛,还是失之交臂的第一名,带来的挫败感他都再熟悉不过。

    但此刻翻涌在胸口的,却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陌生得让他无从辨认。

    他拉过被子,强迫自己入睡。

    合上眼,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界,白天的画面却不期而至——伯爵向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取下他的眼镜。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毫无阻隔地相遇,仿佛随时会穿透最后的距离,真正地连通彼此。

    白天那股难以名状的躁动,又一次细细密密地爬上了肌肤。此时的皮肤仿佛自有其意志,像久旱的土地渴求甘霖般,清晰地渴望着伯爵指尖的触碰。

    他猛地翻过身,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这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白日里那莫名烦躁的根源,明白了此刻肌肤之下无声叫嚣的渴望。

    “是薛散?”他想,“我想得到薛散!”

    不是之前那种,不得已沦为宠物,所以不得不接受伯爵施恩的状况。

    他产生了一种主动的,仿佛要捕猎般的心理。

    他想要得到薛散。

    这份渴望来得如此汹涌,几乎在瞬间催生出一种极具排他性的占有欲。

    他想要那双紫色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正因如此,他绝不希望兰生踏进那间,连他自己都未曾踏足的卧室。

    但是……

    他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他抬起视线,看向时钟:“才九点半。”

    以他对那些权贵作息的了解,这个时间点,真正忙于事务的人很少会准备就寝。

    “还不算晚。”他掀被起身,随手抓起一件外衣披上,接着按响了唤人铃。

    不过片刻,王小木便已站他跟前:“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檀深忽然问他:“伯爵今晚进行宣召了没?”

    王小木愣了愣:“似乎还没有。”

    檀深站起身:“很好。有没有办法让我现在去见他?”

    王小木明显吃了一惊:“您是说……您要主动求见?”

    檀深注视着他:“你看起来很意外。”

    “确实……有点意外。”王小木不得不承认。

    檀深却淡淡道:“白天不是你恳切地劝我改变现状么?现在我真要改变了,你反倒不自在了。”

    王小木连忙解释:“抱歉,我只是……没想到二少爷行动这么果断。”

    说实话,他一直觉得檀深骨子里太过骄傲,改不掉从前当少爷的习性。他甚至认为自己白天番话说了也是白说,二少爷肯定把他当个屁放了。

    这种被宠坏的公子哥,不吃够苦头,根本不可能真正放下身段。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公子,比他想象中更懂得审时度势。

    檀深却并未细究王小木的心理活动,只是问他:“那么,你有办法吗?”

    “办法……”王小木皱眉,“是指现在临时求见伯爵的办法吗?”

    “是的。”檀深颔首。

    王小木面露难色:“可我们是不可以随便离开院子的……”

    “通讯设备也没有吗?我们总有联系外界的办法吧。”檀深说,“即便是坐牢,也没有这么严格的。”

    王小木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有急事,我可以试着联系沈管家。但我很怀疑……他会答应这个请求。”

    “怀疑不会带来答案。”檀深目光落在通讯器上,“我的建议是立即验证。”

    王小木感受到檀深的决绝,心中的讶异又深了一层。

    他从前也服侍过沦为宠物的落魄少爷。那些在温室长大的少年人,骨子里带着甩不掉的骄傲,光是做个示好的姿态就要挣扎半天。而且只要尝试时稍遇阻碍,立刻就会像受惊的蜗牛般缩回壳里,再不肯探头。

    像檀深这样……他真是头一回见。

    “好的。”王小木抿了抿唇,握起通讯器。

    说来也怪,这个决定似乎对王小木而言,比檀深更需要心理建设。

    深夜打扰沈管家,提出这种不合规矩的请求。对他这样的仆人来说,其实也需要不小的勇气。

    檀深察觉到他的迟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小木抬头看向檀深坚定的神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怎么比少爷还畏首畏尾?这可不行。

    他迅速收起杂念,对檀深说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这深夜求见,总得有个恰当的理由。”

    “恰当的理由?”檀深微微一怔。

    “嗯,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借口’。”王小木深怕檀深这位公子哥不懂得后宅争宠之道,便又指教起来,“比如说,你可以说自己哪儿不舒服,难受了,或者,你也可以说有一个新奇的玩意儿想要伯爵一起鉴赏……总得有个说法。”

    檀深闻言:“我明白了。”

    说着,他沉默了半秒。

    王小木怕他想不出来,便提示道:“其实咱们可以说……”

    “我已经想好了。”檀深抬起头,比王小木还快。

    王小木一怔:“什么?”

    “你就让他告诉伯爵,说,”檀深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说到这儿,他声音轻轻一颤,像被什么绊住了呼吸,随即又低声补了两个字,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迟疑:

    “大概。”

    第7章 根本没准备好

    檀深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准备好了没有。

    或许,根本没有。

    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当一个宠物,以这样的身份去取悦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