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品:《檀深雪散》 更别提,这个男人表面看似宽和,骨子里,必然藏着极深的挑剔。
纷乱的念头如暗流滑过脑海,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愈发僵硬。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立原地,看着王小木领命而去。
王小木拿起通讯器走到了门外,压低声音开始汇报。他并未刻意回避,以檀深的耳力,本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但檀深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脑海里充斥着太多模糊的杂音,像一层厚重的雾,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得遥远又朦胧。
过了不知多久,王小木放下了通讯器,轻敲了敲门。
这一声叩门声让檀深从胡思乱想里惊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进来。”
王小木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的表情叫人看不出答案。
檀深突然变得极其紧张。
他这辈子很少这么紧张过,并非说紧张的程度,而是紧张的形式。
若说紧张的程度,他被抄家下狱的时候,紧张程度当然比现在胜过十倍。然而那时的紧张,纯粹是绝对的抗拒。
而今……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期盼,还是抗拒。
或者两种情绪同时存在,这份自我矛盾,将他困在了原地,让他前所未有地变得迟疑不决,拖泥带水。
他紧张地看着王小木。
然而,在王小木眼中,看到的却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一派高深莫测的淡然。
他不得不更加佩服这位遭逢厄运的少爷,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如此安之若素,保留一份豪族的高贵。
在王小木眼里,檀深站在了床边,身上的暗色丝绒睡袍和背后的天鹅绒窗帘几乎融为一色,更映衬出檀深的脸庞,像一颗放在丝绒盒子里的珍珠。
王小木在心底无声地惊叹于这份近乎不真实的美。他暗自思忖:拥有这种容貌的人,怎会不得宠呢?只要他愿意稍作逢迎……
檀深的心早已在无声的等待中被拉扯得紧绷,一股焦躁几乎要破土而出。然而,那份刻入骨血的骄傲,却不允许他流露出半分急切。
他于是缓声开口,声线平稳得像一泓深潭:“联系上沈管家了么?”
这话语将王小木从方才的出神凝视中蓦地惊醒。他赶忙收敛心神,垂首应道:“联系上了。您吩咐的话,我已一字不差地带到了。”
“嗯,” 檀深捏了捏指尖,面上却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他怎么说?”
王小木苦笑道:“沈管家说……伯爵眼下正忙,需得等大人忙完了,他才能将话递上去。”
檀深心弦一动,他闹不清这答案带给他的是什么情绪。
王小木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檀深的表情,脸上也露出了一种苦涩。
这种态度,让檀深突然明白了什么。
檀深完全收敛起矛盾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稳定:“伯爵日理万机,再正常不过。这至少也证明了,他还没有宣召兰生。既然沈管家说要等,那我们也能等。”
话音落下,王小木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仿佛一直压在肩头的重担,被檀深几句话轻轻挑了下去。
看着这样的转变,檀深突然明白到:从今日早上,他替王小木拦截巴掌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了王小木的领袖。
王小木在仰仗着他。
这种被仰仗的感觉,是檀深从前并未感受过的,即便从前他是名正言顺的少爷。
如今沦为宠物,反而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檀深也感到肩头一沉,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在沙发椅上坐下来,摆出安之若素的表情。
这份刻意维持的镇定,极大地帮助了惶惑不安的王小木。他也渐渐安定下来,动作沉稳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檀深接过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投向厚重的帘幕,忽然开口:“把窗帘拉开吧,我想看看外面。”
王小木有些意外:毕竟,二少爷从前很注重隐私,喜欢把窗帘拉上。
檀深也知道,已经不同了。
笼中鸟格外喜欢看天空。
王小木依言上前,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徐徐拉开。
刹那间,庄园的夜色涌入眼帘。远处是沉入墨色的连绵山影,月光是淡薄的,像一层清冷的银纱,轻柔地覆在修剪齐整的草甸与远处沉睡的花丛上。
近处,几盏古典式样的庭灯零星散布,在黑暗中撑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一切都很宁静,很美。
檀深静静地望着,玻璃窗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穿着丝绒睡袍,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藏品,融入了这片熟悉却陌生的风景里。
通讯器静置在黄铜茶几上。
室内无人看向它,可两人的全部心神却都牢牢牵绊,等待被这小小的物事发出声音。
然而,这通讯器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般,沉甸甸的,一动不动,仿佛能沉寂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等待,将室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放大了,又将其扭曲成一种单调的催眠。王小木垂手立在旁侧,眼皮渐渐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架。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体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一步,整个人几乎要栽倒下去。
鞋底蹭过厚重的波斯绒毯,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他瞬间惊醒,窘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垂首:“二少爷,我……”
但在他告罪之前,檀深冷静的声音已经响起:“你先去休息吧。”
“可是……”王小木抬起头,对上檀深那双深黑的眼珠子,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是的,二少爷。”
王小木退出去,关上门的瞬间,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断定,檀深耗尽了残存尊严所进行的第一次邀宠,恐怕已以失败告终。
这对这位少爷而言该是多大的打击呢?
他……真的还能再次鼓起勇气,放下身段去尝试吗?
檀深坐在椅子上。
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他的身体、他的基因都经历过改造,并且也经历过系统的训练,一晚上维持一个姿势不动,对普通人而言是酷刑。
对他而言,是数年前某一场军事训练考试的内容。
而那一场考试,他拿了满分。
檀深就这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他的心神完全放空,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看见浓郁的夜色如何一点点被稀释。
远山轮廓最先挣脱黑暗,如同墨迹在清水中缓缓化开。月华褪尽,星光隐没,天际泛起一种介于墨蓝与鱼肚白之间的朦胧色调。
随后,第一缕天光无声地切开云层,不耀眼,却将庄园的轮廓从混沌中逐一唤醒。
他看着这一切,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见证着黑暗如何节节败退,白昼如何兵不血刃地收复失地。
而在这个过程中,通讯器一直没有响起。
第一次打破宁静的声音,是敲门声。
当叩门声响起的时候,檀深如同一尊活过来的雕塑,动了动身体,这才慢慢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做出一副略带松散的姿态,好让别人看不出他在这儿一夜无眠。
给檀深端早餐的不是王小木,而是另一个男仆。
因着王小木对檀深态度转变,其他男仆也对檀深恭敬了不少。
檀深机械地吃着煎蛋,他全部的心神,都被一个盘旋不去的念头占据着:昨夜,伯爵究竟有没有召见兰生?
这个想法一旦浮现,便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他握着银叉的手下意识一紧,失控的力道让叉尖猛地滑过洁白的瓷盘,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刮擦声。
侍奉的男仆怔愣了一瞬:檀深的餐桌礼仪素来是无可挑剔的,很少会出现失准。
檀深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份失态。他暗自懊恼,旋即深吸一口气,将银叉轻轻搁在盘沿,姿态已恢复一贯的从容,示意自己已用完早餐。
男仆收好餐具离去。
在男仆离去不久,王小木却回来了,他面颊红润,像是急切地走回来的。
看到他这般形容,檀深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预感到某种变故的发生。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开口问道:“怎么了?”
王小木快步上前,俯身凑近,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昨夜伯爵匆匆离府,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料理,刚刚才回来呢。”
话音入耳,檀深只觉得那无形中紧攥着他心脏一整夜的手,倏然松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感,自心底弥漫开来。他面上未显,只淡淡应了一句:“所以,伯爵果然是在忙。”
更重要的是,伯爵果然并未召唤兰生。
看到檀深脸色不改,王小木对他的佩服又更深了一层:“是的,看来少爷也想到了?”
檀深只平淡地回应:“我只是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当然,当然。”王小木连连称是,语气中满是信服。
就在这时候,铜几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