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品:《檀深雪散》 高尔夫球场坐落在庄园西侧,沿着天然起伏的丘陵地势铺展而成。修剪得极短的草皮像一张巨大的绿色丝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翠绿的草坪衬得兰生宛如一只灵巧的小白兔,步履轻盈,雀跃生姿,分外讨喜。
与他相比,檀深像一棵被无意栽在草坪中央的树。
兰生小跑着取来球杆,双手捧着递到薛散面前,眼角眉梢都漾着甜润的笑意。
薛散刚打完一杆,他便立即递上冰镇的毛巾,毛巾提前用薄荷水浸过,带着舒缓感十足的凉意。
太阳热烈地直射薛散的眼睛,薛散微眯双目。
兰生极自然地侧身半步,抬起洋伞,为他挡住侧方的日光,自己却站在烈日里,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
檀深看着这一切,心中腾起一个想法:如果这就是宠物的标杆……
我恐怕,永远不会准备好。
薛散这时却收杆而立,淡笑道:“好了,我已经挥了第一杆了。”
兰生立即凑近,语带撒娇:“这一杆太精妙了,我都没看够呢。您再赏光挥一杆好不好?”
薛散并未接话,反而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檀深:“我想,檀二少爷的球技应当也不凡,不如也来展示一下?”
兰生撇了撇嘴,却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
檀深如梦初醒般走了过来,握住了男仆递来的高尔夫球杆。熟悉的冰冷感从掌心传来,他恍惚间凭着一股肌肉记忆,顺势挥动了球杆。
白色的小球划出流畅的弧线,朝着远方飞去,恰与一只掠过天际的白鸟影子交错。
就在这个瞬间,檀深忽然问自己:兰生这一套,我的确永远都学不来。
可是,我为什么要学他呢?
空气中传来男仆高亢的报数声:“一杆进洞!”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兰生也跟着不情不愿地拍手,扯着嘴角说:“真厉害啊,不愧是檀家二少爷呢!”他的语气里带着显然而见的嘲讽,“檀家二少爷”,是他在这个场合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语了。
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想来,你以前也经常在这片果岭上挥杆吧。熟悉地形,果然不一样。”
檀深并未理会兰生过于直白的挑衅,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向薛散。
他看见伯爵正用一种欣赏而满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这一瞬间,檀深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无论兰生如何殷勤讨好、撒娇卖乖,薛散都从未给过对方这样的眼神。
檀深突然明白:如果薛散喜欢兰生那样的,又怎么会对我充满耐心?
在我身上,存在着某种真正能引起薛散兴趣,甚至值得其看重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檀深垂下眼睫,冷静地审视自身,如同剖析一件未知的武器。
第9章 陪客
就在这时,沈管家身形微微一顿,是他腕上的终端发出了提示音。
他低头进行了一番通讯。
随后,他步履从容地走近薛散,俯身贴近伯爵耳边。
薛散听罢,微微颔首,朝檀深、兰生二人说:“你们这些天在庄园里深居简出,想必也闷了。今日午后有客到访,你们也一同出来见见。”
听到要见客,檀深下意识身形一顿。他分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庄园的二少爷,根本没有资格见客。一个宠物见客,那就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陪伴取悦。
他连取悦伯爵本人都并未做到,又怎么有办法娱宾呢?
看着檀深沉下去的脸色,兰生得意一笑,心想:这些少爷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也好,这样正好能叫伯爵明白,这些落魄贵族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关键时刻,还是得我这种专业人士!
兰生听了,忙笑起来,眉眼甜津津的弯着:“那可太好啦,不知是什么贵客?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你认得的。”薛散微笑道,“是公爵殿下。”
兰生闻言微微一顿。
他当然认得公爵,他就是由公爵从宠物学院里挑出来,专程送给薛散的。
只是这其间,他与公爵的接触并不多。依稀只记得那是位气度雍容、容貌极出众的男士,并未与他多谈过几句,更说不上有什么情分。
檀深虽未见过公爵,却光听头衔也知道他的尊贵。
帝国的爵位自高至低,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公爵,正是这一体系的顶点,且通常仅设一人,名副其实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前,迪普公爵何等呼风唤雨,檀深也是看在眼里的。只不过,迪普公爵仗着君主年幼,把持朝政,以至于命丧黄泉。
如今接替他坐上公爵之位的人,又究竟会是怎样的角色?
檀深心弦微颤,又想到:伯爵让我去陪侍,难道是希望我去取悦这个素未谋面的公爵吗?
他心头一时纷乱,难以平静。
兰生见檀深面露苦恼,反倒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故意朝他笑了笑,假装宽慰道:“公爵品德高尚,待人平易近人,你见了自然知道。不必太过紧张。”
檀深微微一顿。
兰生眼波一转,又故意追问:“不过,你学了待客的规矩没有?”
檀深不觉有些尴尬。
却不想,薛散这时候开声了:“他不用学这些。”
话音落下,兰生神情微微一僵,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望向薛散。
檀深也怔愣半瞬。
却见薛散微微一笑:“你有你的用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檀深虽仍不解其意,却也不再多问,只垂首应道:“是,谨遵大人安排。”
檀深虽未学过宠物侍奉的规矩,但毕竟是在豪门长大的少爷,并非没有见过世面。
像公爵这般等级的贵客午后将至,他从清晨开始准备,其实已算晚了。所幸他今日不过是个作陪的角色,倒也不必过于紧张。
回到院中,王小木赶忙为他挑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听到檀深没学过宠物陪侍的规矩就要接待公爵这样的贵客,王小木深吸一口气。
他好歹是个男仆,对这方面多少懂一点,便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零零碎碎说给檀深听。檀深虽然也是个外行,可光靠常理和经验推断,就觉着王小木讲的很多细节都不太靠谱。
他想了想,最后只说:“既然伯爵都说了不用学,那我们也别费神了。”
王小木却很紧张,心想:伯爵也是个泥腿子出身,大概也不懂其中的门道。说到底还是出身拖了后腿,如果他有贵族血统,凭他的功劳,怎么也该封个侯爵了。也是可惜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好委婉地提醒:“见别人倒也罢了,可今天这位是公爵……”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檀深会意道,“到时候,我尽量少说话。”
少说话,就少出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在王小木忧心忡忡的目光下,檀深上了来接应的弹珠车。
车身光滑透明,映着庄园里流动的风景。檀深靠在窗边,任由思绪飘远。
他不去学宠物的规矩,一来的确是觉得临急抱佛脚没用了;二来,却也真的是因为了伯爵那一句“不用学”。
回想起来,自从被买下后,他就没被安排过任何宠物课程。起初只当是伯爵不拘小节,现在细想,这恐怕是伯爵有意为之。
“我身上一定有什么特质吸引了薛散,让他对我比对旁人有更多的耐心。”檀深脑子里再度转起这个念头,“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被带去了会客室。
一进会客室,他就听到了兰生带动的欢声笑语。看来,他的确是在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更衬托得檀深如同一块木头了。
檀深缓步上前,终于看清那位新任公爵的侧脸——也在一瞬间认出了对方。
策景,这个名字在贵族圈里几乎无人不晓。他是少帝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与皇帝情同手足。
自然,他也非常年轻。
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也十分雍容,他身穿一件墨绒银纹的立领礼服,剪裁极尽优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灯光下,他微卷的黑发泛着暗蓝色的光泽,一双翡翠色的眼珠如同深潭。
这样的公爵大人自然引人注目。
然而,真正让檀深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公爵身旁的人。
那显然是公爵的宠物,穿着极为扎眼——一袭华丽至极的蛋糕裙,裙围宽达七八米,整个人宛如一个巨大的粉红奶油蛋糕,仅是静坐在沙发上,就占去了大半边位置。
然而,这条甜美淑女的裙装之下,包裹着的却是一具一米八高的成年男性身躯。那张脸更是俊美得极具攻击性,高鼻深目,一双深黑色的眸子冷峻如寒星,与周身那甜腻过盛的装扮格格不入,形成一种暴烈的视觉冲撞。
檀深一时怔住,居然都忘了行礼。
策景公爵却并未怪罪,反而微微一笑,翡翠色的眼眸里流转着珍宝般的光泽:“你就是小蛋糕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