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品:《檀深雪散

    檀渊缓缓道:“我不是。”

    这不是假话,檀渊当年读的是帝国政治学院,而非军事学院。

    雨旸也低声说道:“主人记错了,念军事学院的是檀家的次子。”

    说着,雨旸把目光投向檀深,带着几丝怨毒。

    檀深毫不避讳地回视,但他心里闪过的是一丝疑惑:明明是他对我下杀手,为什么我并不恨他,反而他更恨我了。

    策景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这比林间闪过一只麋鹿或棕熊,更惹他兴致。

    他笑着拍拍案头,对薛散说:“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小宠物就是檀家次子。”

    “是的。”薛散回答。

    策景的目光转而落在檀深身上:“你是帝国军事学院的?”

    檀深垂下眼帘,低声回应:“说来惭愧,并未毕业。”

    “那也不错了。”策景笑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檀深不能毕业的原因,绝非他学业不精,而是因他被抄家拍卖,连人格都不存,谈何学业?

    雨旸的境遇也相差不大。

    他容貌受损,而主人也完全没有替他修复的打算。

    雨旸知道,自己能来这个宴会,唯一的作用就是昭示这道疤痕,给侯爵向公爵讨人情的资本。

    过后,雨旸就会彻底失宠,等待他的是灰暗的命运。

    既然如此,还不如——

    雨旸猛地抬头,语气小心恭敬,但眼神却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劲:“檀深曾是我的同学。按照军校传统,毕业前我们都必须完成一场对决……这至今是我未了的心愿。”

    他微微停顿,抬高了声量:

    “在此,我斗胆请求各位贵人成全——请允许我与檀深进行一场正式决斗。”

    众人听了,无不露出兴味盎然的神情。

    狩猎是有趣,但看漂亮的斗犬厮杀,也是一种刺激人心的余兴节目。

    “这提议倒真不错。”

    “难得这小家伙还有这份心气。”

    “可不是?真是令人感动啊。”

    策景显然也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他轻轻捏了捏檀渊的脸颊,见檀渊没有一点儿反应,便转向裴奉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裴奉呵呵一笑:“我家小朋友有这个心思,我自然是支持的。就看薛伯爵舍不舍得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薛散身上。

    薛散转头问身边的檀深:“你怎么想?”

    檀深当然不想当一只蛐蛐,搏命让贵人取乐。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场的每一位贵人都期待着这场好戏,他的拒绝只会被当作不识抬举。

    他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乐意之至。”

    听到这个回答,在场的贵人们纷纷抚掌叫好:

    “太好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檀深正要迈步上前,脚还未抬起,手却被薛散轻轻握住。

    下一秒,他被拉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众人并不觉得他们这样亲昵的举动有什么问题,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两人莫说拥抱了,怕是更不可描述的事情都做过几十遍了。

    谁能想到,檀深还是一个连被拥抱都脸红的少男?

    檀深正想说什么,却感到一个硬物窜入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

    檀深意识到那是什么,压低声音:“这不能用——”

    “嗯,”薛散在他耳边低语,“希望你用不上。”

    檀深没来及说什么,就被薛散放开了。

    薛散再次露出散漫的笑容,亲昵地拍他的发顶,语气轻佻:“去吧,宝贝。”

    “宝贝”俩字,实在猝不及防又肉麻过头,檀深抖了俩抖,却仍维持着面无表情的镇定,转身走向场中。

    在宾客们热烈的喝彩声中,比斗正式开始。

    雨旸率先发难,身形如电,直扑檀深而去。他的攻势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显然已远远超出了比试的范畴。

    檀深则步步为营,克制着反击的力度。

    场边的宾客们起初还保持着优雅的仪态,但随着雨旸招招致命的狠辣攻势,气氛逐渐变得狂热。叫好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雨旸一记凌厉的手刀,险些劈中檀深的咽喉!

    席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好!这才够劲!”

    “看来是真要见血了……”

    ……

    唯有策景公爵依然慵懒地靠着椅背,一手轻抚着檀渊的头发,一边转头对薛散说:“你要是舍不得你的宝贝,随时可以叫停。”

    薛散淡然一笑:“我对我的宝贝有信心。”

    说着,策景转头问檀渊:“你呢?你对你弟弟有信心吗?”

    檀渊披着皮草,热得烦躁,冷淡道:“如果你接下来不是要说‘我打算下调室温’或者‘你可以把外套脱了’,那就别跟我说话。”

    被这样冷言相对,策景不恼反笑,又转眼瞥向台上。

    台上,气氛已经白热化。

    雨旸和檀深已经扭打成一团,失去所有风度。

    檀深是罕见的狼狈,汗湿的发丝黏在脸上,眼镜也碎在地上。

    失去了镜片的阻隔,他第一次清晰地直视雨旸的双眼——那里面翻涌着他无法理解的恨意。

    檀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恨我?”

    听到这句话,雨旸怔了一瞬。

    但仅仅一瞬的停滞,雨旸眼中狠戾更盛:“你去死!”

    说着,雨旸挥手,击向檀深的喉咙。

    檀深本来可以侧开躲避,但腰间突然一麻。

    他眼瞳紧缩!

    原来,雨旸的另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腰,而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这可不是普通的戒指。

    戒指表面窜出电流,瞬间刺入檀深的神经,令他全身一僵!

    檀深明白到:雨旸是有备而来!

    他可能意识到自己打不过檀深,所以带上了这样的暗器。

    趁着檀深被电僵的一瞬间,雨旸挥手掐住檀深的喉咙。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檀深试图反击,身体却仍被残留的电流所困,力气尚未完全恢复。

    “去死吧,去死吧……”雨旸低声沉吟着。

    美少年扼喉死斗的画面,让在场宾客的兴奋感不降反升,一张张脸上浮现出癫狂躁动。

    “薛散的宠物要被掐死了吗?”

    他们不自觉地问道。

    然而下一秒,却见雨旸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

    “怎么回事?!”

    几位宾客惊得站起身来,看到一柄匕首深深没入雨旸的后背。

    原来,刚刚薛散投入檀深口袋里的硬物,就是一把匕首。

    檀深被几乎掐死的瞬间,也顾不得什么武德了,立即抄起这把匕首就往雨旸身上捅!

    一捅之下,粘腻滚烫的血液溅满檀深的一身。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鲜血的触感——粘稠、滚烫,带着生命流逝时最原始的颤栗。

    尽管在军事学院经历过不少实战训练,但那些终究只是模拟……

    檀深从未真正伤害过任何人。

    四周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檀深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耳边只剩下持续的嗡鸣。

    视野里,雨旸眼中那令人费解的憎恨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片虚无的空茫。

    檀深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三秒,才从这场血腥的噩梦中惊醒。

    他迅速跪倒在雨旸身边,看着没入后背的匕首,不敢轻易移动。他果断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揉成一团,紧紧按压在匕首周围的伤口边缘,施加环状压力,以减缓血液流失。

    雨旸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像是这一刻意识到檀深在做什么,眼神闪过一丝困惑:“你……是不是有……有病啊……”

    檀深倒是沉稳:“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病人,我不认为那是我。”

    说着,檀深环视四周,发现列席宾客们再度变得兴致盎然。

    生死决斗很刺激,但现在擂台上发生的新情节,也让他们感到很新奇。

    他们关注着后续的发展,以看戏剧的态度。

    这让檀深的胸口骤然涌起一阵愤懑,从来克制的他蓦然产生了想跳起来骂街的冲动。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策景,冷静道:“情况危急,恳请公爵立即呼叫医护。”

    宾客们闻言,竟觉得十分有趣似的低笑起来。

    一个爵士说道:“营地空间资源有限,这次出行没有配备宠物医师。难道你的意思是,要让帝国御医来治疗宠物吗?”

    檀深喉头滚动,几乎脱口而出——“听你这话,倒像我们和你们真是不同物种似的。真要说该看兽医,是你是我还不好说呢。”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这样不敬的话,便只能抿住嘴唇,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