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品:《檀深雪散

    檀深抿唇,定定看向薛散。

    而薛散迎着他的视线,嘴唇无声地做出口型——“别走”。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檀深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靠回椅背,抬起眼,看向仍在叫嚣的舒秋,语气平静无波:“既然你执意要打,”他顿了顿,转而看向薛散,“那就,再陪你一局。”

    薛散笑了:“一局怎么够?”

    檀深抚摸着凹凸的骨牌,说道:“牌桌上最忌贪多。”

    说着,檀深不再看他,只是垂眸看牌。

    舒秋见檀深应下,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扭曲的得色,迫不及待地催促侍者洗牌。

    而薛散也是得意的。

    他从刚才桌下那番狎昵的牵制里,重新找回了某种掌控感——那条一度滑脱的绳索,仿佛又一次系回了檀深的脚踝上。

    他让檀深做了不太愿意做的事情,这点让他得到了扭曲的满足。

    只不过,他的满足表现得比舒秋隐秘得多。

    然而——

    若论将得意隐藏得最深、最彻底的,却是此刻一脸冷淡、垂眸看牌的檀深。

    他隐晦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牌面,落向薛散执牌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肤色冷白,夹着象牙骨牌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檀深抿了一口红酒,心下暗忖:果然,只要我假装离开,他就会施计将我留下。

    他依然是薛散一闻到气息、就会迫不及待追上来、圈进领地、咬进嘴里的猎物。

    舒秋又在对面催促,声音里带着不耐与隐隐的焦躁。

    薛散笑着应和,紫眸却仍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檀深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指间那张牌轻轻翻转:但薛散这么聪明,都没想到……猎物也懂得捕猎吗?

    被人类视为顶级猎物的老虎狮子猎豹,哪个不是天生捕猎的好手?

    第58章 朋友可以接吻吗?

    新的牌局,檀深不再像第一局那样杀伐果断。

    他出牌变得谨慎,甚至偶尔会“失误”,给舒秋留出一些喘息与得分的空间。

    然而,当檀深松手,薛散的攻势却变得凌厉。

    他像是早就等在一旁的猎手,一旦捕捉到任何破绽,便毫不犹豫地切入、绞杀。

    一局终了,计分板上,薛散的名字后面积分遥遥领先。

    ——胜出者,是薛散。

    舒秋又输了一局,筹码再次流失。

    可奇怪的是,他脸上却没有了上一局那种几近崩溃的愤怒。甚至,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他看到檀深也“输”了。

    又或者,对他而言,输给薛伯爵,远比输给檀深要“体面”得多。

    薛散赢了牌,却并未显得多么兴奋。

    他只是慢悠悠地将赢来的筹码拢到自己面前,指尖在其中一枚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眸,看向对面的檀深。

    同样输了牌的夏弦抬起头,目光在薛散和檀深之间逡巡,半晌,他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对檀深说道:“檀二少爷这一局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是不是因为什么分神了?”

    这是夏弦第一次跟檀深搭话。

    檀深转过头,看向夏弦那张青涩而略带苍白的脸庞。少年的眉眼生得干净秀气,此刻却紧绷着,透露出一种不安的局促。

    那看似怯懦的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试探与敌意。

    像一只竖起浑身软刺的幼兽,明明害怕,却又忍不住向闯入者发出警告。

    檀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视我为敌。

    檀深微垂眼眸,用平和的语气回答夏弦的问题:“是的,或许吧。”

    “因为什么分神了?”夏弦追问,带着执拗。

    檀深正要开口,却感到桌下那只脚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比之前更过分,鞋尖不轻不重地蹭过他的小腿内侧。

    这搔刮,让檀深倏尔站起来。

    看到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大家都愣住了,齐齐看着他。

    薛散也是饶有兴味,想知道这位体面的贵族少爷要做些什么。

    却不想,檀深一板一眼地对薛散说:“伯爵,你的脚踢到我了。”

    话音落下,座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舒秋张着嘴,愕然地看向薛散。夏弦也倏然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薛散本人,紫眸中那抹惯常的散漫笑意也凝固了一瞬。

    他大约完全没有料到,檀深会如此直接、如此突然地点破桌下那番隐秘的纠缠,把心照不宣的暧昧摊开到明面上来。这看起来并不符合上流贵族的做事逻辑。

    短暂的错愕后,薛散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收回脚,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不失礼貌的笑容:“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说得简直毫无悔意,如同挑衅。

    薛散看着檀深冰冷的神情,以为檀深要发作——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檀深会冷笑着反击:“不是故意的?你踢了我不止一次吧。”

    然而,檀深的眉眼又倏忽温和下来:“我猜也是,这个桌子有点小,我们四个大男人坐着有点儿局促。”

    薛散被这转变打得猝不及防,愣了半秒。但他很快便笑了,顺着檀深的话,语气轻松地接道:“或许,应该换一张更大的桌子?”

    “那倒不必,”檀深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骨牌,“牌局也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恐怕舒三少爷要撑不住。”

    突然被点名的舒秋一愣,脸上青红交错,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他面前的筹码确实已所剩无几。

    檀深不再多言,朝桌旁三人略一颔首:“我先失陪了。”

    就在这时候,夏弦也站起来,说:“快到准点了,您可以留下切蛋糕吗?今天是我的生日。”

    檀深微微一怔:“好。”

    一行人离开牌室,重新回到宴厅主区。

    巨大的水晶灯下,一座三层高的生日蛋糕被推至中央。奶油雪白,缀满鲜嫩欲滴的莓果与金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宾客们纷纷聚拢过来,低声谈笑,目光却不时掠过并肩立于蛋糕前的薛散与夏弦,以及不远处神色平静的檀深。

    侍者递上银质餐刀。

    薛散接过,却并未自己动手,而是转而递给了身侧的夏弦。

    少年略显局促地握紧刀柄,在众人的注视与祝福声中,缓缓切下了第一刀。

    掌声与祝贺适时响起。

    檀深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幕。

    蛋糕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混着酒意与香水,酿出一种浮华的暖意。

    这香气,与檀深今年生日时,在小巷口吃掉的那个廉价的、合成奶油制成的小蛋糕,显然不是一回事。

    掌声与欢语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其中。

    他却像一座孤岛,立在喧哗的中央,与这一切隔着汹涌的波涛。

    未等蛋糕分发下来,他就不动声色地退后,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独自走向与宴厅相连的露台。

    露台上夜风清凉,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他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宴厅璀璨的灯火,望着夜空上闪烁的星光。

    不知过了多久,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他几步之外:“檀二少爷,原来您在这儿。”

    檀深转过头,看到了夏弦。

    夏弦捧着一碟切好的蛋糕,递给了檀深,眉眼含笑:“刚刚切的蛋糕,您好像还没有品尝。”

    檀深目光落在蛋糕上,停顿了片刻。

    碟子上,那块缀着莓果与金箔的奶油蛋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精致诱人。

    他伸手接过碟子,低声道:“谢谢。”

    夏弦似乎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也走到栏杆边,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

    檀深只是用银叉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奶油细腻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混着果酱微酸的回味。

    夏弦站在他身侧,夜风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檀深动作一顿,银叉停在半空。

    他蹙起眉,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几秒后,他放下银叉,郑重地说道:“生日快乐,夏弦先生。”

    夏弦一瞬有些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檀深思忖半晌后说出的,会是如此简单的一句祝福。

    没有警告,没有敲打,没有那些他预想中绵里藏针的言辞。

    夏弦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檀二少爷,”夏弦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可以这么说。我不喜欢,但也不讨厌你。”檀深语气平静,“因为我几乎不认识你。”

    夏弦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轻咳一声:“我、我的意思是……”他支吾了半晌,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