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甄砚苓站在廊里,绕了几步才绕出来,和方执互相问好。她乃是肖家大太太,此番过来,身后跟着转腕儿。方执同她二人寒暄几句,便不禁自人缝里往后看,只见那长案边素钗搁下笔,也向她看来。刚才围着她的那几人,已一阵风似的到了素钗身边。

    这一对视,方执心里一顿,却故作没什么地走到她面前,因问:“作过几轮了?”

    素钗将目光点一下刚写的字,笑道:“家主来得正巧,才刚定下题目。”

    方执低头看,那宣纸上“海棠春睡 ”四个字映入眼帘。她心里明白这是那几个文人胡乱命的,不过这院里海棠花开,月色正好,只看字面,倒也颇为应景。

    可她又想,难道素钗不知其中典故吗?当年明宗召妃子,却见妃子醉似海棠花者,二人春宵好梦,尽在不言之中。在场皆为女子,不必避嫌,要按这层意思放开了写,岂不艳巧至极?

    她这么想着,一抬眼,正撞上素钗的笑眼了:“依家主看,这题作得吗?”

    罢,这下她明白了,看来这群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要评判,倒显得她大惊小怪了。她便笑道:“有何不可?”

    有人将素钗写好的题拿走了,那边索柳烟讲起限韵的事来。方执还想着这题,不禁往细夭那儿看,素钗笑道:“《游园惊梦》都演了那些折,家主还当她是小孩吗?”

    “倒不是这……”方执笑得有些羞赧,乃是心知被猜个明白。“不是这”,那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二人唯是笑了。

    她们聊这两句,那边已经作开了。院子里放了好些油灯、烛台和花灯,因是灯火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在场作诗的有纳川堂三人,乃是索柳烟、词士万古春、学士何香;迎彩院两人,除了花细夭,还另有一个大一些唱老旦的;外加肖家大太太、六姨太。中间虽有细夭这般滥竽充数的,却也还算热闹了。

    各人的丫鬟跟着忙活,红豆盯着火烛,笔墨纸砚缺样补齐,更是忙不过来,所幸金月在,还能帮她一二。

    素钗蘸一蘸笔,方执却问:“什么格律?限什么韵?”

    素钗笑道:“今日人多,不限这些。不过家主要按律写,自然更好。”

    方执便起身了,闻言摆手道:“我是个不通诗文的,你且写罢,我不扰你。”

    她到空案子那儿去了,素钗看着她坐过去,也没再说什么。院里又谈笑一会儿,便都安静下来,大概心里都有了几句。方执本说不写,坐了一会儿还真得了一句,就也叫人拿过纸笔来。

    半炷香过,却嚷起来,方执这边还绞尽脑汁着,稍微听了听,竟是都得了。她便心里笑一笑自己蠢笨,却听索柳烟道:“依我看,先叫花细夭来。”

    众人皆称好,细夭一拍她,娇嗔道:“少瞧不起人了。”

    何香乃是在私塾里教书的,她绕到前面来,按着花细夭的肩看她的诗,旁人催促,她只好将拿宣纸拿起来,念与这些人听。

    海棠春睡

    院里烛火春闹,廊亭草木齐芳;

    海棠今朝天付与,笼灯就月细端相。

    笑看去,石下春睡,裙钗上花影双双;

    浴罢妆成怎甘让,白云不羡仙乡。

    众人皆以她是来凑乐,没想到还真像一回事。方执戏听得多,知道她这是东拼西凑来的,又想她至少写出了,便只在心里赞她聪明。

    素钗在廊亭下,却笑道:“说不限律,你倒自由。只是你这诗,该姓洪还是姓汤?”

    细夭跑下来捂她的嘴,没拦住,便只好昂着头说:“姓花!”

    旁人才明白怎么回事,便都笑起来了。何香既已念了细夭之作,便由她接着念去。此人并非索柳烟一类骚客,却是个极规矩的文人,领方府月给之外,在外头教书赚些银子。

    她写道是:

    蟾宫曲·既得春景

    既得春景附王侯,旧时花气,侵石幽幽。杏眼微波,桃腮欲晕,与争缠头。

    光阴去问世无功,悲喜罢灵犀难求。堪问东风,东风害我,怎不知休?

    她历来有怀才不遇之结,在场懂得这一层的,便很懂她。可是众人评说,点到为止,都很心照不宣。何香亦只论诗而已,并不感怀,她离了案自向万古春去,笑道:“好罢,瞧你作些甚么?”

    于是一一念去,这些人写得倒还中规中矩,真有那层情乱意思,也藏得极为隐晦。那索柳烟更是闲情,作了一首七绝一首小令,方执将那小令品玩一番,甚觉此人顽劣。

    道是:

    调笑令改·海棠春睡

    烛烧,烛烧,烛烧深处残妆。花前花后颜醉。千枝万枝月碎。碎月,碎月,梨花一树良夜。

    再到素钗,她的叫索柳烟拿去了,干脆让索柳烟念。道是:

    春睡

    焉支遑将春让,清月戏与凌霄;

    借得绍酒浅试,竟惹新蕊弥黄。

    乘欲作花休却,笑我醉误红妆;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

    听完,方执不禁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素钗这首还不如姓索的隐晦。海棠极艳,又将凌霄花搬来,绍黄一泼二者皆染,清月弄蕊,其中深意,难不叫人乱想。

    正想着,那诗已到了她面前。素钗字好,并非蝇头小楷样秀丽,倒是极具风骨,清雅似竹。方执边看边感慨,却见最后一个“方”字写得刻意,回首一念,才知这最后一句竟是写给她的。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她一笑,想到自己前几日为如何再见发愁,相形之下,倒真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从诗中抬起头来,人们都到亭里评诗了,唯有素钗还坐在案头,早等着她抬头似的。

    方执笑道:“子午各方?”

    素钗也随之笑了:“素钗犯傻一场,那日既已过了,还请家主当我子夜酣醉罢。”

    她说话总是那么豁达,可她耳后的脉搏跳得厉害,向来只有她自己明白。方执闻言,更觉得自己没有她半点通透,不禁自愧不如。她一笑便当默认了,二人双双起身,也朝亭上走去。

    经过方执书案时,素钗低头欲看,方执却先一步挡住了。素钗笑她,方执却道:“实非方某小气,只是才疏学浅,唯恐旁人笑话。”

    她这三句话倒说得工整,素钗便不看了,因笑道:“哪里才疏学浅?若论六言,您方才不是已得三句了?”

    方执想了想才明白,因是忍俊不禁。她既挡了,素钗也不再问,二人有说有笑,相伴着往廊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众人的诗或多或少有些化用,就不一一列出了。

    第20章 第十九回

    码头见故放梁上客,书房论相教帐中清

    自从那日发现暗里有人,肆於再随方执出门,总觉得那人始终都在。可她只是有隐约的感觉,如何也无法确认准确的方位。那人久而久之不再现身,方执渐渐明白过来,她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她以为再没有上次的好机会了,却没想到,一次码头看货,那位歹贼却露出了更大的马脚。

    却说这天商船回梁,方执要去看看这一批货,快到午时便来了码头。梁州商人众多,又兴有园林文化,而园林所需花木、建材在梁州产量不高,因此大部分都需要从别处运来。

    春分之前,方执早就算好了这次行盐的时间,让文程买了晚春宜种、宜嫁接的花木,也早已在宴会酒局上便许了出去。花木娇贵,她有些放心不下,这才亲自过来,倘若文程有什么安排不当,她还能先一步拦下来。

    看货的过程比她想的还要顺利,文程的确如她所料,在大部分工作里已经能独当一面。因是这边快结束的时候,她就不再看着,自往旁边茶肆去了。

    梁州城正是一年里最漂亮的时候,杏花描倩影,梨花弥暗香,清风徐徐,江边一坐,好不惬意。方执在这里待了几盏茶的功夫,复又到林子里去。

    她素爱看些美景,世间诸多变数,亲人永别、故人远去,似乎唯有景色岁岁年年,在时间里翻来覆去。她走到河畔的花林里去,置身其中,景色更是美不胜收。

    地上青草刚及脚面,沿着小道间或种着些丁香,枝干苍劲似墨,往上看去,玉白的花儿稍带红晕,清风一拂,远处梨花近处杏,皆婉转飘落。方执顿觉震撼,仰面看去,竟如身处雪景。

    她忍不住想,“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可这片林子花繁如此,不必一天风露,也下起杏花雪来。她穿着一身天青色长褂,立于其间,叫旁人看去,其实不像方老板、方总商,而只是一位温润俊美的少年人。

    这一阵风尽了,二人却仍沉浸其中。谁也没有想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二人乍看过去,只见十几米远处一棵杨树断了枝,有一人随之坠落,人与树枝具入水中。

    那人黑衣红里,不慎落水,却还被树枝挂住。方执的思绪还未从方才的震撼里抽离,便被一下拉入另一种惊诧中。她猛地回神,只一瞬便看清了那人,可她的心怦怦直跳,剧烈到让她难以平静,甚至也分不清是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