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无惊叹地看着荀明,荀明从旁边拿出一卷书来,正是那《经世疫病杂谈》。

    “医者仁心,你说,徐又年难道就不痛恨当年那一场时疫吗?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只要不是那避世之人,所求越多,便越需退让隐忍。世上本无两全法,权宜之计罢了。”

    方执白盯着那斑驳的书名,竟是说不出话来。她从来知道这是一本奇书,却不知道它背后有这么一段往事。她自知无法同徐又年相比,可这故事,她听懂了。

    荀明将这杯茶喝尽,方执白又为她倾上。荀明已将这段对谈设想了好几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感:“你想做个好商人,前提也应是会做商人。正直清廉而穷守寒窑,如此,你可甘心?”

    方执白吸了吸气,坦诚地摇了摇头。荀明敞了敞怀,循循善诱:“余不懂盐务,还想问你,若为散商,倾其家业,可济几人吃食?”

    方执白似懂非懂,却还是略作盘算,答道:“不加山珍海味,乙别府镇可用五年。”

    “总商何如?”

    “总商之资,为金银、为地契、为帑债、为引贴朱单,一年之限尚不可计。然其经年不衰,自此而量,可使天下人皆分一杯羹,取之不尽,用之无竭。”

    荀明听完,眉眼间多了些感慨 ,默然片刻,才摇头笑道:“既如此,先为商人,再为君子。况且就算你甘愿退居,此地亦有旁人,事事仍是如此。何若你自立家业,再将善心成全?”

    门环叩门,铿铿作响。方执白还呆滞着一动不动,荀明起身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余先到前头看看病人,你若不急,再坐一会儿也好。”

    “老师——”方执白急忙牵住她,一双眼自下而上,迫切而渴求,“您说的,执白怕没能理解彻底。”

    荀明的话振聋发聩,她知道这正是解法,因是急切地想要全部听懂,又唯恐自己想得有所偏颇。

    她从来都是这样,少时学医,懂得如何查书了却还硬要背下来,背下来了又担心自己没理解透彻。她会一遍一遍地问,就像现在这样。

    荀明扶住她的手,温和道:“孩子,没人能见你所见,思你所思,只信你自己,这就行了。”

    她很清楚,方执白走得艰难,是因为骤负重担无人指引。然其只要耐得住寂寞,打磨自身,必然又走得更好,其实已成势力,无论大小,皆不宜利用。

    “医家在么?”

    外面叩门不停,荀明朝外应道:“就来。”

    方执白已如吃了一剂定心丸,便将她松开,为叫她放心,自笑着摇了摇头:“执白愚钝,叫老师误了正事。”

    荀明瞧瞧她的眼白,道:“余最后叮嘱一句,你已有几日不曾深寐了?速速歇下罢!”

    说完,她匆匆离了内堂,大步流星到外面去了。

    作者有话说:

    《采桑子·残霞夕照西湖好》欧阳修: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格言联璧·处事类》:缓事宜急干,敏则有功;急事宜缓办,忙则多错。

    《今日青年之弱点》章太炎:不过已成势力,无论大小,皆不宜利用。宗旨确定,向前做去,自然志同道合的青年一天多似一天,那力量就不小了。惟最要紧的须要耐得过这寂寞的日子,不要动那凭藉势力的念头。

    第57章 第五十六回

    百折行无外抬头见,不可说应作如是观

    却说方执白离了医馆,也没听话回去歇下,反而兀自跑马西去了。她在那回声崖坐了一天,想了一天,才踏踏实实觉得将荀明的话听进心里了。

    回程时月明星稀,到了府中,葛二已候她多时,说是有书信自两渝送来。两渝是整个万池园心头的一根弦,因是他没敢叫画霓代为传递,亲自在瑞宣厅等着。

    方执白将信读过,原是谢柏文书,说剿私有大进展。金廷芳立了功,如今仍在外奔波,两渝盐务事宜由谢柏文一手操持,不过日常事务,叫她在梁州不必太过挂念。

    她看了信心中五味杂陈,自瑞宣厅出来,又在堂前院里站定了。在中堂院中玉兰已谢了一半,好在花香依旧,也足够叫人心旷神怡。

    一月之前,她尚能因为剿私告捷同谢柏文彻夜长谈,今日两渝捷报传来,她却有些近乡情怯。说不清原因,她对那片地方只剩了无端的担忧。

    她到底该将两渝彻底放手,还是再多做些好向皇帝交差?她还未拿准主意,却已想好如何回信,比起过问公务,她其实更想叫那两位管家歇上一歇。

    一切向好,她心里却不大分明。是她活得太笨拙了吗?退一步看,其实她早已无甚好愁,如今梁州人人敬她几分,盐务也已走上正途。远虑不过查明当年旧事,近忧不过为办事不力向皇帝请罪。

    她并非冥顽不灵,荀明的话她听进去了,甚至也信毋珩那华大人三分道理。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法彻底开怀。思来想去,大抵是对这世道还有些妄想。

    几月以来,她已变得不敢审视自己。从前她幼稚、顽固,如今想来,却也佩服那种勇气。如荀明所说,她可以一再隐忍,可以割舍可以改变,但有些东西,她还不想失去。

    她朝前看去,在中堂门柱上清楚刻着十六个字: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如何也不肯失去的,大抵就是这门联里的东西罢。

    衡参说她倔强,这倔强她倒想要,好叫她别变得随波逐流。一阵清风揉开了花香,方执不由得抬起头来,举目瞧着白玉兰花。犹记得衡参说喜欢玉兰,如今分别已近一月,那人不回来瞧瞧玉兰花吗?

    她想见衡参,只相对坐着也足够,可就是期盼不来。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对衡参另有心意,可是造化弄人,该是最好的时节,为何总是错过?

    再无甚可想,她又稍站了一会儿,便遣走下人,自到房里去了。

    第二日她有公务在身,乃是到御盐使衙门退引考监。她心知这一门事务万万不可较真,如今大约算是释怀,便干脆敷衍过去了。

    公务烦心,自衙门回来,她想到柔心阁听几首玉琴舒缓一二,然而一下马车,迎面便遇上了方才一同退引考监的问家长女。她一瞧见问鹤亭便想起方才那皮影戏,咿咿呀呀一阵头疼,却也不得不笑脸相迎,只叹缘分。

    退引考监是指盐商反过来考察盐官,盐引退到御盐使衙门,要层层考核看御盐使是否私自售卖废引使其流入黑市。其中有一环,便由盐商主持。

    这一回抽中方问两家商号,方执白预备弄一个眼不见为净,却不料那御盐使衙门不备公务,倒早已备好皮影戏。时值午后,戏台下上的都是京中的果子,御赐的茶。比这架势,她那点儿消极倒小巫见大巫了。

    却看问鹤亭从善如流,听罢一场戏便将红章盖了。方执白又好气又好笑,问鹤亭似是怕她不肯迁就,亲自为她倾了盏茶,方执白只将茶杯一拢,笑吟吟道:“问老板太客气了,饶是方某不懂事添了麻烦,又何须您委身相劝?”

    问鹤亭不动声色将周围一瞧,亦笑道:“这乃是御赐的普洱,回甘爽口,解腻最佳。你我有时大鱼大肉,满口腻味却也是身不由己,问某替你添茶,也因自己腻得厉害罢。 ”

    她抿了抿嘴,好似真有腻味,方执白同她相照着,片刻,二人皆笑了起来。上头皮影戏腾云来了个孙大圣,方执白回头叫人道:“将那公簿拿上来吧!”

    如今她对这种事已不愿深想,对问鹤亭的态度也不愿再猜。不过凡与公务相关,她能躲便想躲了,谁知同问鹤亭看了场皮影,又同她听开琴了呢?

    琵琶与琴共这雅间,嬷嬷说这琵琶乃是榜首,名转腕儿,然她二人三言两语又聊了起来,谁也没注意这榜首有多大能耐。

    方执白不愿同商人在一处,但若真谈起来,她同问鹤亭确有几分投缘。问鹤亭因说到问家买木,便问起裕谷的林业来。

    裕谷的柏树远近闻名,然其在梁州售价颇贵,只因运输难税收高。梁州盐商的船在两淮免税,况且盐船往往满载过去空载回来,既如此,顺便买些木材回来,其实颇为方便。

    梁州盐商从引岸往回运货物已不算稀奇,可方执白始终没做这打算,只因对盐务本身还一知半解。何况做生意不是纸上谈兵,就是想做,还需旁人指点一二。

    她以为最懂这些的莫非那谢柏文,这些捎带着的生意,她原想着将二位管家接回来再从长计议。可如今问鹤亭既已谈起,方执白想,她也不必囿于那种按部就班,先将她能说的套上一套。

    她便道:“方某想过这事,倒不是裕谷柏木,而是大小秦的草药。不过做买卖须得中间人引荐,方某朽木,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问鹤亭凝目想了半晌,雅间屏风外只有她二人,屏风里头,那琴师正弹一曲《月儿高》,转轴拨弦,倒有些扰人了。

    问鹤亭道:“某记得贵府从前便做着药材生意,那边药场老板,难道也换了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