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白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瞒姐姐,家慈走后,执白连账簿都不曾见过。要不是家中一两管家扶持,方某摸着石头过河,怕是哪条路也走不明白。”
问鹤亭直了直身子,不免有些肃然起敬。同为盐商,她明白这账簿的难以示人之处,从前那位方总商或是将其藏得太深,倒给亲女儿徒增了些困难。
不过方执白坦诚如此,是向她表什么诚心?想到这,问鹤亭暗暗一笑,却赞道:“方总商少年英才,问某集众长也只是混个日子,真是羞愧难当。”
方执白快快按下她的拱手礼,如此一来,二人便更近了几分。她只诚恳道:“好姐姐,这处也没有旁人,你要讽我到什么时候?”
问鹤亭哈哈大笑,她将那屏风后的琴师一瞧,便转回来,缓缓道:“家严不爱弄这些生意,不过问某素爱打听,你若要问,也只是些旁门外道。”
方执白知道她这话是自谦,却作妹妹,毕恭毕敬倒了杯茶。问鹤亭笑着推阻几回,这便娓娓道来,真将此事说了起来。
方执白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听君一席话,真是如获至宝。她面上还有些漫不经心似的,却极后悔没多带个人来一同听着。琵琶自是早已抛却,她二人相谈甚好,在这柔心阁用过宵夜才双双离开。
问鹤亭一直将方执白送到马车边去,方执白很是会意,叫驭手先到巷口,自与其执手道:“姐姐教我,总不是想叫我多给李濯涟弄些戏箱?”
问鹤亭一愣,似没料到她还会开这种玩笑。她爽朗笑道:“你既说要捧她,我可记心里了?”
方执白亦笑道:“这有何难?”
她二人胡乱说了一阵,便心照不宣停了下来。到这时候,问鹤亭带着笑意,总算认真了几分。
“问某不过卖弄,若说相授,可真是言重了。不过梁州商圈百年,也就在这卖弄之间代代相传。这摊子我多懂些,那摊子你便更有见解,你来我往,这才能处处周全呐。”
方执白不信她只为这取长补短,可问鹤亭已将话头收住,至少这回,怕是不肯再说。
既断了话头,方执白便也随之应下,二人在巷口分别,各回府上,自不再谈。
且说四月伊始,万池园前一季的开销已整理下来,方执白既已回来,很愿意亲自过一过目。初三,那魏循徕按吩咐将细目交与净书,净书事先布置好笔墨,只等家主到从书阁来。
方执白还习惯像从前那样做事,往从书阁一坐便不肯出来,金月也如两渝那般为她将午膳端进去,画霓看了却有些忧心。
方执白原想就这么待上一天,却不料刚用完午膳便有小厮来报,悟清庵的监院玄觉法师亲自到了府上。
这真是一位稀客,方执白匆忙到紫云厅迎客,原是方府出资建造的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殿已竣工,这月恰逢□□日结束,住持便择十五为期,为三座殿宇开光。开光乃是为佛像开眼,庵里极为重视,才特派监院亲自到方府邀请方执白到场。
这本是方书真行的善事,方执白自觉难以担当,再三推脱,却还是难却盛情。十五那天,她早早便到了悟清庵,庵里上上下下都为开光一事忙着,却还是空出一人来专门作陪。
方执白从来知道母亲同这里关系匪浅,她上次来是去年夏天,只因双亲死亡太过离奇,想在此探问一番。这里的尼姑待她颇好,她虽未寻到什么线索,却得了一番安慰,叫心中痛苦排解不少。
如今故地重游她难免心生感慨,她母亲离开已一年还多,留在世上的痕迹愈来愈少。唯有这悟清庵里,所有人心照不宣方书真的存在,她们看向她,都好像隔着她的母亲。
悟清庵建在观云山南峰,庵中除却殿宇,还有颇多园子,虽无姹紫嫣红点缀,树木郁郁葱葱也颇为好看。陪着方执白的尼姑法号明音,已是耳顺之年,她从前同方书真交往最多,和方执白待在一处,不自觉便聊到方书真身上。
她二人聊着便走得偏了,走到东墙边上的一条小径上,明音冷不丁摸着一棵罗汉松说,你母亲极爱此树,甚为其起了个法号。
她扶着这树恍惚失了神,半晌才叹了口气,摇头道:“方总商见怪了,贫尼老来总爱说些往事。”
方执白更是摇头:“有关母亲的事,执白还唯恐问得太多叨扰了您。如今梁州城内,执白饶是想谈,都不知该与谁说起了。”
明音合了合掌:“不知恩人,甚于畜生也。你母亲于梁州有恩,可惜梁州人记得太浅,转瞬便忘了。”
她左右瞧了一瞧,又望望日影,刚往回折了半步,却想到什么般止住了,自恼道:“老了老了,一年已过,贫尼只当还是昨日。”
她解释道:“这东面有个卉店村,地势低洼,和政十二年洪灾,你母亲仗义疏财,叫这一村的人免于天灾。那时候卉店村在村头种了一棵银杏,你母亲走后,村民自发在这银杏树下进香,一年以来,香火竟从未断绝。”
方执白听得颇为动容,却也很是诧异。有个地方为方书真燃了一整年的香火,作为女儿,她竟然浑然不知。行商一年,倒叫她习惯了所做皆为所利,可这卉店村的默举,又算有什么所图?
这难言说的世道,该叫人说什么好。
明音见她感慨万千,便问:“日下虽已无香火,那银杏树犹在,方总商若想去,亦是无可不如。”
方执白举目东方,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村前人来人往,贸然前往,还恐搅了清静。”
母亲的善举实在与她无关,她只怕有人将她认出,或哭或笑,或感激涕零,无论哪种,都叫她难以承受。
一阵东风吹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传来的却是檀香。身旁的明音朝风来的方向合十,方执白心中忽地一阵清透,那引贴上的商号作真,面前活生生的人和树木却也作真,二者之间非黑即白,可是,真的非黑即白吗?
或许她的所求从未改变,她心中的母亲也从未幻灭。这阵风去得很快,那点儿微妙的东西她再想不出,浑身上下,唯余那一点儿檀香。
作者有话说:
《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智度论》:不知恩人,甚于畜生也。
问鹤亭考虑要不要走,走之前得给妹妹铺路呢。
第58章 第五十七回
肝脑涂地何必分辨,沉夜策马自有风声
金廷芳是剿匪出身,年轻时候犯了错,流落街头被方书真所救,这便入了方府。她吃了那堑之后彻底沉下心来,踏实敦厚,办事得力,这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剿私虽与剿匪不同,可一连几个月干下去,总归能找到些共通之处。到后来,金廷芳所在的那支剿私队习惯了听命于她,官府的百夫长与她步调一致,亦是事事同她商议。
三月那次告捷之后,这支队伍无往不利,先将淮山一处的盐枭连根拔起,其未来得及销毁的罪证亦是如数拿下。之后转向麻津,麻津荒蛮,这批人却不少,金廷芳猜测他们有所依傍,假作追捕不利令其逃跑,就这样找到了毋珩那群人的老巢。
她在华闻筝眼皮子底下拿下毋珩,却也不敢如何欣喜,反而愈发谨慎,连夜撤到大尧一带。她知道私盐一事涉及颇多,然而重担在身亦不能退却,只好在其中小心翼翼地寻着平衡。
她的私心,唯有在送往渝北方府的一封封书信里倾吐。她同谢柏文说起早些年随着方儒诚去济河剿匪,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重操旧业,却不料还有今天。
她说她宝刀未老,把剿私写得事无巨细,非要谢柏文夸上一句;她说她一生别无所长,还能为少家主尽这份绵薄之力,实在是多有庆幸。
谢柏文读她这些信,每一封都认真回了。她二人平日里不常回忆往事,却在这一来一回里说了不少,谢柏文在每封信结尾说“万事小心”,到后来,金廷芳抬头不写“思仰无极”,直写“依你之言,小心了”。
举头不见月,“小心”是人最后能做的事,有时候,也是唯一能做的事。金廷芳退到大尧,此次捷报也已传到梁州,方执白送信而来,告诉她就此足矣,此后问审便是。
她还说,不出五日自己会亲到渝北,到那时一切尘埃落定,她要将她们接回梁州。
已是四月下旬,金廷芳读罢这信,在大尧那客栈里兀自饮起酒来。这一片清静于她而言难能可贵,殊不知就是这夜,毋珩巡府衙门里屡屡念着她的姓氏,却是不得安生。
狐狸腥骚,饶是打理得再好,也无法彻底掩盖。华闻筝总是看着她这双眼,说,你亦无外乎于此。
对这种话,施循意已不会真的动怒,她只是冷哼一声,一把烂纸甩到华闻筝脸上:“干出这种好事来,若不是我先一步将那些废物处置了,你打算怎么办?”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将这些如数迎下。她身上官服穿得依旧板正,只不过官帽已滚在地上。这是她素日待客的地方,她已跪在这经受了一个时辰的折磨,可她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