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没嘴硬》 他可以理解。有这么多美好的女孩子存在于人世,在任何方面来说都是更优选。与这些人相比,他当然没有挤进祁稚京的对象备选项之中的资格。
和祁稚京要电话号码的那一刻,他看出了对方脸上不加掩饰的诧异,以及对他这等冒昧行径的恼怒。
仿佛在说,拜托,四年没见,我送你的新鞋恐怕你早都穿烂了,我也已经交过那么多任女朋友了,目前也还在谈着恋爱,难不成你还厚颜无耻地想来打扰我现在的全新生活吗?
他没有想打扰。他只是希望能够和祁稚京维持哪怕最基本的正常的联系,做不了恋人,做朋友也可以。
可是祁稚京不愿意。
他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能领会到这层显而易见的不愿意,干脆把台阶找出来,供对方和自己都体面地退场,“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算了,这是他自己经常对自己说,也没少从别人那里听到的话。
妈妈对他说,算了,关洲,你爸只是一时糊涂,他已经对我保证过了,他不会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不想事事都去计较,那样太累了。
我是绝不能和他离婚的,你知道村里那些人讲话会有多难听吗,我要脸面的,我怎么能让他们有事没事就在背后议论我?何况男的嘛,都是这德行,有几个不糊涂不犯错的?凑合过就行了,掰扯来掰扯去多没意思。你能理解妈妈吗?
拉住他的网吧老板说,算了,小同学,你就是死都不承认这几台电脑是你砸的也无所谓,本来监控也坏了,就看你有没有良心,是不是要撒谎撒到底。我也不用你全部赔偿了,你赔一半就行,剩下的我自己贴补,够便宜你了吧?
在他还没拔高前,那些男生翻出他的钱包后只掉出零星几个硬币,于是他们烦躁地说,算了,这乡巴佬真的是没钱啊,怎么打他他都不吭声,也不求饶,和个死人一样,好没意思,换个人吧。
所以他也学会对自己说,算了,关洲。就这样吧。没有关系的,都会过去的,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平安无事了。
那些男生放过他之后,又盯上了新的受害者。全新的受害者个头比他还矮,当场交出了钱包,里面的份额够这些混混在网吧潇洒肆意地泡一个多月。
关洲路过,目睹,但并没有勇气上前去阻止。他们用烟头蓄意在他胳膊上烫出的那几道疤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所以他除了远远地旁观新受害者的遭遇以外,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告诉老师,老师会说这是你们同学之间的矛盾,要自己学会解决,你说这几道疤是他们烫出来的,你有证据吗?有录到视频吗?没有的话就还是回去上课吧,自己多注意点。
打电话告诉妈妈,妈妈只会徒增烦忧,却也没有办法为他做什么。
报警,警察也许会来,也许会调监控,也许可以确定他就是被欺负了,找来那些小混混口头教训一番,但是警察也无法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边保护他,反倒是这些加害者会因为这件事记恨他,一有机会就会来报复他。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没办法替别人出头。
第17章 救星
唯一庆幸的事是,小混混们拿了钱就急着去网吧了,没有对那个新的受害者拳打脚踢,否则关洲恐怕也做不到全然置之不理。
混混们在走之前威胁新的受害者,不许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还有每个星期都要给他们交一笔保护费,不然就别想好过。
受害者平静地站在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收好书包,走向了离学校很近的警察局。
关洲想上前和对方说,这是没有用的,治标不治本,何况警察也未见得会相信一个小学生说的话。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但是他就是想看看,一会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会因为被大人无视而沮丧,或者因为不被信任而难过吗?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满意,好像事情已经得到解决了一样。
关洲忍不住走过去问,“他们有相信你吗?”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诧异或吃惊,只是抬手露出手腕上戴着的电子手表,“我的手表能录音,刚才我都录下来了。”
“而且,我爸认识这里的局长。虽然我爸妈已经离婚了,但是能用到他的时候,当然还是可以用一下的。”
关洲不知道应该羡慕对方有个可以录音的手表,有个和局长相识的父亲,还是羡慕对方比他聪明,羡慕对方的父母能在感情出现问题时就果断选择分开。
又或者他全都很羡慕。因为对方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没有的。
回答完他的问题,对方就打了一个电话,过了一会,一辆车开过来,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搂着对方好一阵安慰,而后母子俩一起上了车,商量着晚餐去哪里吃比较好。
那天过后,关洲再也没看到那群小混混了。有人说他们是被开除了,也有人说学校附近那个网吧其实是人贩子开的,隔一段时间就要抓走一批小孩。
众说纷纭,而无论传言有无合理性,都只会持续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很快,大家就忘了学校里曾经有过这么一群恶劣的爱欺负人的男生。
持续不变的事情是,关洲的个子依旧长得很慢。家里已经尽可能给他提供经济上面的支持,母亲打工挣到的钱基本都给到他这里,可是正因如此,他更加没法心安理得地花费这笔钱,能省则省,在饮食方面也不例外。
吃得少,就很难长得高,因为营养摄入不足。但这也无可奈何。
直到某一天,学校突然出了条通知,说今后饭堂午餐都免费提供了,不需要再带饭卡,只有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时候要钱。
从大家的议论之中,关洲听明白了,是因为这所学校的投资人之一是个女企业家,而对方的小孩又在昨天忘带了饭卡,虽然那个孩子最后找同学借了卡刷,但是可能就是这个小插曲让出资人意识到了刷卡吃饭的不便利,索性做一件大好事,让大家以后都直接去饭堂吃饭,不用带卡也不用花钱了。
明明是受到了恩惠,班上的男生们却好像都不怎么觉得感激,反倒阴阳怪气彼此没有这么一个富有的好妈妈,不然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可以当一生的妈宝男。
关洲没有参与进这阵阴阳怪气里,或者说他向来都是被班上的男生单独排除在外的,只有女生才会时不时来找他说句话,男生们都不太看得上他,可能是看到他的笔袋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还没换掉,可能是发现他的运动鞋都穿到开胶了,可能是意识到他的作业本是学校附近的小卖点里最便宜的那一种款式。
尽管他们年龄都不大,又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年龄都不大,所以对于他的贫穷、寡言和受女生欢迎这些特点都有着莫大的恶意。
他学会不去介意,可是日复一日的,男生们的欺凌愈发过分。他的课桌上会被人用铅笔写下“关洲是穷光蛋”“关洲乡巴佬”,体育课他会被这些人恶意反锁在洗手间隔间里,一整节课都没能出去,以至于被老师罚去打扫操场的时候饿得饥肠辘辘,快要出现幻觉。坐在饭堂里吃饭,他也会被某个“没拿稳”矿泉水瓶的男生从头浇了一身的水。
哄堂大笑里,他的视线太过模糊,看不清谁是始作俑者。
有时也会有极富正义感的女生目睹到这些恶意的欺凌,厉声斥责那群恶作剧成性的男生,又给他递上纸巾和面包,让他去问问校医那里有没有吹风机。然而在这之后,等着他的就会是男生们心照不宣又变本加厉的蓄意报复——还会特意避开那些富有同情心的女生来进行。
他没有办法将这些倾诉给远在老家的母亲。母亲没日没夜地挣钱,供他上学供他读书,不是为了听他诉苦。
饭堂里人头攒动,由于午餐免费了的缘故,来吃的人更多了。
关洲打好饭和菜,看到几个男生交头接耳地指着坐在某张桌子旁吃饭的一个男生说着什么,爆发出一阵非善意的大笑,随后走远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手表有录音功能、父亲和局长认识,母亲又格外年轻漂亮的那个“受害者”。
说对方是受害者已经不太合适了,毕竟对方只被为难过那一次,很快就从泥潭之中解脱了。
他也很快意识到了,大家所说的女出资人就是这个男生的母亲。他今天之所以能打到满满一盘菜,是托了男生昨天不小心忘带饭卡的福。
关洲在与男生相邻的饭桌旁坐下,他的饭量其实不小,只是此前每天都会刻意去遏制,每吃一口就催眠自己这菜已经够多了,吃完一定会饱腹的。
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地感受到确切的饱腹感。
他准备拿起汤喝,肩膀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意,是某个同班的男生一如既往地“不小心”,把菜汁洒到他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