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品:《没有以前

    他只能掏出手机,把手里的所有文件全部都拍下来,然后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看到这是一份已经签署完毕的合同。

    签署栏那边签着甲乙方各自的名字:

    甲方:顾居

    乙方:顾之青

    两个签名,笔迹迥异,签署日期比他和顾之青在云顶见面的那天还要早——不,应该说,在游慕和顾之青第一次见面之前,这份合同就已成立。

    黎明降临了。阳光势不可挡地铺满整个城市,也透过窗户,照亮了这间办公室,照亮了这些文件,照亮了跪坐在地上、崩溃得无法自持的游慕。

    他该走了。天已经亮了,他的航班在几个小时后就要起飞,他要去一个没有顾居的全新世界了。

    可是在他打开这个保险箱的时候,他能去的地方又只剩下哪里?

    第39章 泪是雪中的雨

    游慕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尚早,只有太阳先出来。

    他推开一个小时前他刚离开的房门,顾居不知道是没醒还是走了,依旧是一片寂静。

    游慕站在客厅里,他脱下外套,然后面色平静地点开购票软件,把机票给退了。

    飞机还有几个小时就起飞,这个时候退票几乎是扣掉了全款。但是游慕眼睛都不眨,他退完了票,然后点开和宋许愿的聊天框,语气平静地对她说“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暂时去不了清南了”。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看向顾居的房门。

    他没有急着去敲门,而是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又拿了一块黄油面包。直到他在餐桌上一口一口把那块黄油面包吃完,顾居才姗姗来迟。

    顾居看上去也没有睡好的样子,但是他保持着一贯的冷淡,若不是游慕用了点心观察,恐怕又会轻易被他这副无懈可击的面具骗过去。

    顾居下楼,扫了游慕一眼,以为游慕只是在吃临别前的最后一顿早餐,“吃完就走了?”

    “我不走了。”游慕放下手中的杯子,轻轻说。

    顾居的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游慕清晰地重复道。

    顾居转回头看他,试图从游慕脸上找到一丝赌气或者是试探的痕迹,但是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皱起眉,“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是顾之青给你的钱不够多?还是你觉得你留在这能得到更多?”

    “都不是。”游慕安静地说,“是我还喜欢你。”

    顾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有这样的走向,以至于他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游慕看向他,“你不会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吧?顾总连我喜欢谁都要管吗?”

    顾居缓了几秒,像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他刚想开口,游慕就拉开了椅子,站起身,缓缓走向顾居,不让顾居有丝毫开口的可能。

    “没关系,顾居,我替你说。你想说,我是不是疯了?”

    “你想说,让我别自作多情,别把你那些举动误会成余情未了。”

    “你还想说,你做事,从来只讲利益,不谈感情。你让我签合同,给我钱,逼我走,都是为了两清,为了让你自己心安理得,也为了彻底摆脱我这个麻烦。”

    “顾居,是不是这样?”

    “......”

    “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现在亲口说,‘游慕,我不爱你了,从来就没爱过,现在更是厌烦透顶。拿着钱滚出我的世界,我们这辈子别再见了。’只要你说了,我立刻就走。”

    顾居的胸膛剧烈起伏,这句话对他来说本应是轻而易举,但是游慕此刻这么看着他,那句话就卡在他的喉咙,灼烧着他的心腹,怎么也说不出口。

    “游慕......别问了。”顾居移开了目光,他看向窗外明亮的天空,声音哑得厉害,“天亮了,走吧。”

    游慕利落地摘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他随手把那块新表扔到餐桌上,抬起自己的手腕,强行让顾居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游慕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记不记得五年里我给你打的唯一一通电话,我们都说了什么?”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打给你,我说,‘明明你以前那么爱我的’,你对我说了什么?”

    顾居面上血色尽失,他偏过头,不去看游慕那道狰狞的伤疤,又被游慕用手掐住脸,那道伤疤就抵在顾居的脸颊上,好像下一秒就要顺着游慕的腕骨爬满顾居的脸。

    “我边给你打电话,边看着自己流了一地的血。我当时差点就死了。我进医院直接就休克了,昏迷了两天,我出院的时候,奶奶那间屋子地上的血都干了。”

    “你在燕城装疯卖傻的时候住的就是那间屋子啊。你走进去的时候知不知道,地砖上都有我的血?你踩着我的血走了一路,睡的那张沙发也沾过我的血。”

    “你记不记得那间屋子?以前你陪我来的时候,奶奶都会给你包你喜欢的饺子,你坐在餐桌上,每次都吃一大盘。我们没有人能再见到她了。”

    “别说了......”顾居极其艰难地摇摇头,“别说了......”

    一滴吸了他体温的泪滴顺着游慕的手腕滑落,但是也只有这一滴,落在了游慕的伤疤上。

    “走吧,游慕。这是对你最好的结局,我没有在害你。”

    “你没有在害我?”游慕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绑来沪海,又逼着我签下那份合同?为什么五年前要利用我来达成你的野心?”

    “......”

    游慕每问一句,顾居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你就是在害我。”游慕笃定道,“所以我不会走,你让我做的事不会是好事。说不定再去机场的半路我就又被人劫持走了,或者路上遇到个车祸,让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反正我也是孤儿,悄无声息处理掉一个人,对顾家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顾居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墙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但是他似乎尽力让自己想起了自己必须坚守的什么,重新抬起眼睛时,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属于顾总的压制。

    他重新恢复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激将法对我没有用,游慕。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自己的安危,我可以让几个保镖送你去机场,我本人也可以在车上。我如果要制造车祸,总不至于蠢到把自己也搭进去。”

    游慕反而笑了,“我在用什么激将法?你简直漏洞百出。”

    他又靠近了一些顾居,闻到顾居身上那一贯的古龙水味道,很冷,很涩,和顾居衣柜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昨晚那甜腻的香味无影无踪。

    “你昨晚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香水味是你自己喷的,对吗?”游慕继续说,“那不是别人留下的,顾居。喷给谁闻?喷给我看?”

    “你太自作多情,我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你还在骗我。我们之间已经连一句真话都容不下了吗?”

    “真话就是,我厌烦透顶,只有你离开这里我才能清净——”

    顾居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游慕扇了一下左脸。力道很轻,没有痛感,只是强行让他把脸转过来面对游慕。

    “继续说啊。”游慕说,“把你那些排练好的话一口气都说完。说我自作多情,说我不知好歹,说你看我一眼都嫌脏。”

    “你这么想听?”顾居咬牙道,“行啊,我从五年前开始就在骗你。我利用你,抛弃你,现在又把你绑回来,就喜欢看你崩溃的样子。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不缺感情!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但是游慕只是静静看着他。

    “说完了吗?”游慕说,“如果这就是你排练了无数遍,想要用来赶我走的台词,那么,效果很差。”

    “.......”顾居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他崩溃地闭上了眼睛。

    “你连你自己都骗不下去了。”游慕怜悯道,“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顾居说。

    “你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游慕像是也终于撑不住了,他一拳打在顾居身旁的墙上,声嘶力竭地吼道。

    游慕从来没有用这么失控的声音说过话。他从旁边的桌上猛地抄起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他回来之后把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副本。他手一扬,那些纸页便纷纷扬扬往下飘落,一片一片,像是落下的雪。

    游慕的泪就是雪中的雨,雨夹着雪,窸窸窣窣在这套房子里灌了冷风,吹得顾居脸色惨白。

    顾居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伪装,巨大的,灰败的痛苦顺着他的脸蔓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所有事都知道了。”游慕流着泪说。

    顾氏有着最顶级的资源,可是钱真的不是万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