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吸一滞,眼瞳陡然瞪大了。

    本能想要缩身退后。

    可捂在脸侧的指尖虽然温凉,却很有力,并不容许挣脱,强硬将他困在原地。随即,他被掌着不自主偏了偏脸。

    耳朵被捏得发痒,像鸟雀喙尖轻轻啄咬了几下。

    张海客脸颊滚烫,几乎茫然发晕。

    这,家主这是做什么呢……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对方因动作微敞的衣襟,颈间一抹熟悉的银白,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张海客眨眼辨认出,正是自己所送平安锁……

    正胡思乱想,青年却陡然直身,放开了他。

    “那是想刺你耳窍。”

    得出结论,张从宣放下手,转而再看陈皮,不由感叹这小子真是一股凶气。

    全凭自己摸索,居然能差点伤到从小受训的阿客。

    难道说,还真是个流落江湖的沧海遗珠?

    想到这里,张从宣陡然起了几分兴致,叫来守卫,让他之后每天都给陈皮补一补课。隔上几个月自己会再来看,会有多少长进。

    听见还要再比,陈皮臭着脸,眼神反倒悄然亮起。

    居然也没再叫喊吵闹。

    吩咐完,张从宣就要离开,这才发现身旁少年难得的心不在焉。

    “阿客?”

    “……啊,”张海客猛地回神,眼神飘忽,嗓音都比平时大了不少,“家主放心,我一定得胜!”

    见他除了少许脸红,一如往日活泼,张从宣只当少年还在懊恼刚刚被陈皮险些戳中要害的事情,摸了摸他脑袋,宽慰勉励。

    要不说竞争是好事呢,看,阿客都更有动力了。

    ……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半点不安生。

    说来,还是上次流言事件的后续。张从宣当时出于情面,颇夸了张启山几句,没成想,对方似乎因此大受激励,就此拿着鸡毛令箭,气势汹汹地开始了四处巡视。

    第一周,张从宣听着对方每天报来的各处弊病,喜闻乐见。

    第二周,他迎着张崇哀怨的眼神,默默拍了拍对方肩膀,无言叹气:还得整改。

    第三周,第四周……

    一个多月下来,张启山热情不减,自封钦差当得不亦乐乎,张家上下则是怨声四起。

    反过来告状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张从宣也是有点烦不胜烦:难怪李世民想杀了魏征呢,这也太能找事了。

    人家结婚现场,都能挑剔七八处毛病,没当场丢出门去,也真是那对新婚夫妇脾气涵养够好。

    但再这样下去,张启山迟早得被抓住套麻袋。

    打发走又一个诉苦的,张从宣揉了揉额角,决定今天就出手,马上斩断这人上头的官瘾。

    还没出门,一名侍从急匆匆跑进了屋里,迎面就开始高喊。

    “——家主,张启山跟人打起来啦!”

    第11章 残缺成这样?

    什么,这么快?

    张从宣一惊,得知地点就往过赶,路上顺便问清了缘由:倒不是真有人套麻袋,刚开始,是族长侍从里一人提出跟张启山赌斗,却不敌落败。随后,看不惯张启山的人联合出马,打起了擂台战。

    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人落败。

    视线扫过,在纷纷低头的失败者队伍里,有个往后躲试图藏身的人格外明显,张从宣不由多看了几眼。

    从发型和身形来看,正是早上才见过的近卫侍从之一。

    现在才知道丢脸?

    他好笑又好气,上前精准揪出,发现对方外露的脸手还算完好,随口问道:“怎么回事?”

    “家主,这混蛋公然叫嚣本家无人,气焰狂妄,属下气不过就立约邀战。没想到,他耍阴招……”

    男人手长脚长,单手捂着腰侧,被拎着后颈站起时自觉低头配合,神气委屈,乍看还有点可怜巴巴。

    “输了就是输了。”

    张从宣冷脸睨着他:“违禁私斗在前,技不如人在后,你自己说怎么办?”

    “三十鞭……我这就去领罚。”

    男人肩膀一垮,立马蔫了下去。

    看他这样,张从宣猛地抬手,“啪”一声重重拍在他后背,不满道:“输了一场就如此,你主动约战出头的勇劲呢?”

    男人当即挺直脊背,但还是一股没精打采的懊丧气。

    他看起来年纪跟张崇相仿,也就二十出头,剑眉星眸,只是现在耷拉着脑袋,没了每次来值守的那种神采飞扬。

    情绪直露的样子,跟任何普通大学生也没什么区别。

    现代……

    这个久违的念头生出,张从宣怔神一刻,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我记得你名叫,应山?”

    张应山转回身,面露惊喜。

    “正是本名,家里长辈去年给我取字宜川,家主记得我?”

    张从宣点了点头,就见对方霍然肩也挺了背也直了,摇头抿笑,倒走出好几步,才忽然反应过来,红着脸一溜烟跑去领罚。

    他不觉轻轻笑了下。

    此时,场中又一挑战者落败。

    旁观人群里,有韶龄年轻女子出声挑战,张启山婉拒不应,含笑拱手一圈,只道承让。

    但他气息均匀,额脸只是微红,汗珠都没出,这谦辞反倒更显自傲。

    身旁报信的侍从按捺不住,也要请战。

    张从宣没答应,目光梭巡一圈,瞧见另一边明显也是刚听到消息赶来的张崇,抬手招了下。

    不等对方近前行礼,直接开口。

    “免了。我只问你,要速胜,做得到吗?”

    倒不是说,张家真落魄到找不出个能胜的高手。

    这场比斗的难点,在于对手相当。张启山才二十四,三四十岁比他大的不好上场,但跟他差不多的,正好是张家断层最严重的阶段。

    幸好还有个门面能撑场子。

    闻声,张崇眉眼微凝,应得笃定:“可以,家主放心。”

    表现这么有把握,张从宣自然放心。

    目送对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进场,他扭头提前吩咐了侍从,一会结果出来,无论胜败,都即刻驱赶打散人流,免得再生骚动。

    话音间,场中比斗再度开始。

    两人所用都是木质兵器,张启山手持一柄环首刀,张崇则挑了一柄厚实长剑。开场几下,两人都没占到便宜。

    张启山明显认真不少。

    试探过后,张崇陡然肃色连攻,手上长剑如风,连点三下,先后刺向对方咽喉、心口、中腹,趁人格挡招架,蓦地提腕变刺为挑。

    张启山以刀背侧劈,险险避开,随即出掌直拍,直击张崇心口。

    你来我往间很快凶狠。

    观看的人群都看入了神,鸦雀无声。

    张从宣正默默衡量两人胜负机率,某个两人错身的瞬间,忽然见张启山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投向这边方向,勾唇似笑非笑。

    这举动莫名其妙。

    但紧接着,张启山就因分神被敲到小臂,十几招后,渐渐力不能支,露出了艰难应对姿态。

    四周连连叫好,张从宣却看得逐渐不爽。

    搞什么,这下己方就算胜出,不也有了胜之不武的嫌疑么?这人当真可恶!

    对战的张崇面沉如水,显然不是没察觉。

    攥了攥指节,张从宣刹那间已经做出决定,开口就要喊停:“好了,张崇——”

    刚刚出声,场中陡然惊变。

    似是终于力竭,张启山忽然原地踉跄了一下,重心不稳。

    而对面的张崇始料未及,原本横砍向臂肘的剑招来不及收起,顿时就划向对方太阳穴,眼看要戳刺到双眼。

    关键时刻,张从宣不及多想,随手拽下腰间荷包,掷向剑身。

    张崇本就在艰难收势回避,握持不稳。

    这一击猝不及防砰然撞到,他腕筋被震得泄劲,剑身嗡地一声,竟然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张启山则被反弹的荷包砸到脑门,失声痛呼。

    这两败俱伤、不分胜负的奇妙结果,也是看呆了一片围观群众。

    侍从们趁势呼喝驱赶,分流人群。

    张从宣逆着人流上前,先匆匆扫了眼抿唇垂眼的张崇,确认他手腕没受伤,这才把坐在地上的张启山扶起。

    “没事吧?”

    “劳家主相救,”张启山笑吟吟站直,又朝张崇一拱手,“也多亏崇主事手下留情。”

    张崇难得神情冷淡:“你留力了。”

    饶是他性格温和诚恳,此时都被惹出了几分火气,差点严词质问。只是当着青年家主的面,闷声忍下,没有发作。

    “这是哪里话,在下……”

    张启山眸光无辜,还要辩解。

    见老实人都真要生气了,张从宣看在眼中,一巴掌拍在他额头被砸出的红包上,使劲按了下,没好气道:“你收敛点吧。”

    再这么挑衅下去,被打纯属活该。

    额间的力道饱含威胁,张启山依言闭嘴,眼神一闪,转而望向面前青年,诚恳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