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主在,难道还护不住我吗?”

    话音落地,不远处传来“砰”一声闷响——是张崇捡起木剑,扬手将其丢回兵器架的动静。

    张启山应景地颤了下。

    到底在装什么啊,张从宣看得无语:刚刚连番车轮战的,难道另有其人?

    看不懂,也懒得猜。

    他嗯了一声,放开对方,敷衍道:“我当然护着自己人。”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看起来没脑震荡,鉴于今天这比斗是自己侍从提出,又因张启山招摇过市引起,张从宣决定各打三十大板处理。

    “你来此也有两个月,招待不周处……”

    “——那么,”没等说完,张启山先一步插话反问,“我如今难道还不算家主的自己人?”

    “……”

    他饶有兴致地等着青年的回答。

    顺便,余光精准捕捉到了张崇愕然神情——刚刚突变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愠怒转惊,差点把刚捡起的环首刀失手掉地。

    有趣,张启山想。

    虽然不显山露水,但每次他有意亲近家主时,这位出名好脾气的崇主事似乎都分外警惕关注。

    是担心被外来者分权争宠?

    “也是,”迎着青年的打量,张启山幽幽叹了口气,“我既不像崇主事,与家主年少相知,也没有海客意气青春,能讨家主欢颜……”

    他摊掌递出手心荷包,兀地露齿一笑。

    “好在年盛力强,孤身无依,尚可用作披荆斩棘。家主说呢?”

    这是明晃晃的毛遂自荐了。

    张从宣盯着这枚刚刚被自己丢出的随身物品,没有去接。

    见机,张崇沉着脸,自觉去隔开了其他侍从们。而张启山等了半晌无果,垂袖负手望天,怅然自失,倒真显出几分怀才不遇的气质。

    张从宣仔细端详他几眼,神色疏淡。

    “在外当你的富家少爷,逍遥自在不好?为何要来此屈居人下?”

    “不一样,”张启山眨了下眼,“家主锐意进取,有除旧革新之志,两月来所见着实风采出众。在下一介俗人,自不免为之心悦诚服。”

    张从宣冷眼以对。

    “要只是这些逢迎虚词,你明天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话音落下,张启山面上的笑容也淡下去。

    寂然对立之中,他倏而叹了口气,缓缓挽起左手衣袖,袒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张从宣疑惑看着。

    因气血活络,这条手臂青筋明显,颜色呈现健康的红润。而轻微的汗湿,衬得其上几道青黑纹路更为清晰——

    等等!

    他忽然抬手,攥住细瞧几眼,面色微变。

    ……这样式纹样,像是外家的穷奇图案,但怎么残缺成这样?

    张启山倒是坦然自若,余光觑着不远处紧盯这边的张崇,低沉自嘲。

    “自曝其丑,让家主见笑了。”

    第12章 大半是私心,听吗

    返回的路上,一起来的亲信随从欲言又止。

    “少爷,你真甘愿留在张家啊?”

    亲信名叫张小鱼,年纪比张启山还小些,两人自小相伴,向来和睦。

    闻言,张启山乐得逗趣。

    “到这里,咱们算是回了老家,”他故作讶异,“怎么,你难道不觉得宾至如归?”

    张小鱼叹了口气,露出愁容。

    “你当然乐不思蜀,但这个空头钦差再当下去,我怕迟早哪天,咱们走在路上就得给人蒙头刺死。”

    张启山听得忍俊不禁。

    “别怕,”他故作安慰,“真是那样,也有族长帮咱们捉拿真凶,慰告亡灵。”

    张小鱼匪夷所思地盯着他。

    “怎么?”张启山歪了歪头,冷峻的眉眼化开浓浓笑意,饶有兴致道,“族长信重,愿意让我执掌外家法度刑律,我看这差事挺好。”

    张小鱼欲言又止。

    “又怎么?”张启山佯怒,“你难道觉得我不能胜任?”

    “当然不是,”张小鱼神情凝重,“但少爷,家主面前已经有张崇了啊。人家沾亲带故,熟门熟路,你就算才高八斗,三头六臂,真争起来不也是吃力不讨好?”

    张启山听得一愣。

    没想到自家亲随接受得这么快,他暗自忍笑,悠然驳道:“不至于,我看家主心胸非凡,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庸碌之辈。”

    “你瞧,如今家主不是任用了我这个贤才?”

    瞪大眼,张小鱼忍不住泛起嘀咕。

    对自家少爷的心高气傲,他可是深有体会。别说亲爹妈管不住,就是军头高官也从来没放在眼里,怎么来了本家两个月,突然摇身一变就打算当起忠臣?

    这怎么可能。

    哪怕说其实是看上家主俊秀风采,为美色所耽,都比这靠谱……毕竟自家少爷之前刚推了不少媒妁之言,跑来躲清静……咳咳。

    张小鱼收起了发散太广的思绪。

    他尽心劝道:“少爷,你难道没听说,张崇跟家主的关系不一般?据说他拜见家主,可以不分时候不用通报;还有,听闻连茶杯都是家主特意赐下的自己旧物;当初大长老等人被囚,也是他连夜求得开恩……”

    越说,张小鱼越觉得自家少爷胜算不大,不由叹了口气。

    张启山几乎同时喟叹出声。

    一一说来,还真是独得殊遇,可见当初的流言虽然荒谬可笑,但也并非空穴来风。而今天比斗后,张崇那种刺人的凌厉敌意,也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张启山抚了抚衣袖,淡淡一笑。

    身为备受看重的长子,他却对像父祖那样的长寿并无好感,是自己主动搅断刺青赋纹的仪式。今天主动展露残缺纹身,不过临时拎出,用来博得年轻家主的同情信任。

    效果不错,仅此而已。

    拍了拍亲信,张启山戏谑道:“小鱼,你未免想的太多,我只是连日无聊,顺手找些事打发时间,哪里就到了什么争宠抢权的地步?”

    “再说了,留在这看热闹,不比回家去跟那些装模作样的富商官僚打交道,要更有趣得多?”

    张小鱼夸张地松了口气,放心不少。

    这下合理多了,就说嘛,少爷既没有断袖之癖,也不可能转性。

    果然只是闲出了毛病。

    ……

    另一边。

    比斗意外中断,接着,目睹张启山这样的心机深沉之辈居然被允准留下,张崇心里很不痛快。

    家主亲口许诺,他不好当场反对。

    但眼见对方毫无自谦,就此四下逞威,实在心中怏怏。

    忍耐了些时日,张崇终于找了个由头,趁放野的事没定下,独身前往拜见。

    侍从们对他很熟,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放行,并告知家主今日没有外出,应该正在休息。

    张崇走进院里,对守卫的轻忽暗自蹙眉。

    一没分辨来者身份真假,二没查问拜见来意,三则随意泄密行踪。

    家主是不拘小节,随和宽容,自己之前怎么能没注意到?

    几步内,张崇已经有了借机敲打的方案,决定这两天就腾出手好好整顿一番。随后沉下心来,在腹中打起等会进言的草稿。

    刚上二楼,还没抬手敲门,却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咦,有事找我?”

    熟悉的嗓音响起,张崇下意识转回头,想要如常问候。

    然而,等定睛看清来人模样,他大脑瞬间一空——

    青年衣袖紧扎,脚踩长靴,近来长长了些的头发都用发冠束紧,一身利落打扮,从容缓步下楼。然而面色苍白如雪,眼尾唇边还残存淡淡血痕,脚步都有些虚浮,像是刚受了不轻的内伤。

    顾不上其他,张崇本能三步并做两步疾步上前,将人扶住。

    “从宣!”

    离得近了,更是察觉面前人气息不稳,虚弱外露,急道:“谁能把你伤成这样,又是刺杀?”

    张从宣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有点发愣。

    “守卫懈怠至此,实在该罚!”张崇先是恼恨,又是自责,“还有我,我御下不力,应该当先领罚!”

    试着搭脉查伤,可他凝神几秒,却发现完全静不下心。

    回过神,就见他慌张失措,张从宣哭笑不得。

    “没人刺杀,我没事,再说,这关守卫和你什么关系?”

    张崇又惊又气又急,眼眶都烫红了,根本没听进去,一边扶着人往书房走,语气格外温言小心:“稍待,我现在让人请四长老来,一定……”

    顿了下,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

    “等等——难道是年前的余孽未清?”

    越说越离谱了,张从宣不得不使力拽住人,并提高声音:“你清醒点,根本不是刺杀!”

    本来他是觉得有点丢脸,不想说的。

    现在见误会大了,张从宣不得不花点时间,解释清楚来龙去脉:没有刺客,他只是去了趟族长密室所在的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