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檀深雪散

    王小木:……这可真委婉啊。

    檀汶又咬了一大口苹果,道:“伯爵觉得我这建议挺贴心,当场就同意了。”

    王小木倒是无话可说了。

    毕竟,他们的目的的确是达到了。

    狩猎队伍出发那日,庄园门前阵仗惊人。

    十余辆飞行车如钢铁洪流般排开,上空还有三架静音旋翼机低空盘旋,螺旋桨搅起的气流将草坪压出层层波纹。

    檀深立在乌泱泱的随行人员中,身形清瘦,像洪流边一株随时会被卷走的芦苇。

    他抬眼望去,只见伯爵稳步走向车队。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将他护在中央,离檀深非常、非常远。

    檀深甚至看不清他完整的背影,只能从人墙偶尔晃动的缝隙间,瞥见一抹深色衣角在风中微动,转瞬又被严实地遮挡。

    尽管队伍是如此的庞大,但檀深只被允许带一名随从,而他选择了檀汶。

    檀汶站在兄长身侧,有些不适应地抬手掩了掩鼻子,低声抱怨:“这里好挤……我们该不会连专车都没有吧?”

    “在你坚持要跟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是这样。”檀深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檀汶抿了抿嘴唇,没再作声。

    负责队尾调度的组织者忙得满头是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他一眼瞥见还僵在原地的檀深兄弟,顿时没好气地啧了一声,挥手催促:“请快上车!”

    虽然用了礼貌用语,但不耐烦还是溢于言表。

    檀汶脾气也算长进了,没有跟他争辩,瞥向组织者指示的那辆龟壳飞车,立即皱眉。

    檀深淡笑道:“你看,我们还是有专车。”

    “这种车又小又闷,还不如跟别人挤大车呢。”檀汶无语了。

    檀汶按下按钮,龟壳状的顶棚缓缓打开,露出内部逼仄昏暗的空间。他没好气地将行李一把扔进车内,随即利落地跨步跳了进去。

    檀深并未计较这位“男仆”没有让自己这个“少爷”先上车。

    只不过,在上车之前,他忍不住再度抬头,看向伯爵的方向。

    在车队的最前方是伯爵的专车。与其他车辆截然不同,它通体由哑光黑的特殊合金铸造,线条冷硬流畅,透出绝对的威严。

    车门滑开,伯爵在众人的簇拥下正要踏入车内。

    檀深静静望着,等待那道身影消失在车门内。

    然而,就在此时,伯爵的脚步却突兀地一顿。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墙,檀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更无从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人群毫无预兆地向两侧分开。

    仿佛有无形的权杖划开沙盘,密集的人流如潮水般退让,一条笔直的通道在瞬息间形成。

    这通道从伯爵的面前开始,一路延伸到檀深脚下。

    那人山人海的距离感刹那消失。

    檀深终于清晰地看见了伯爵的脸。

    薛散又在笑了,他的笑容是那种明亮的笑容,并不符合贵族笑不露齿的规则,但却很适合他。

    他就这样笑了笑,然后朝着檀深的方向,招了招手,轻松而又明确。

    檀深怔在原地,周遭喧嚣瞬间静止。

    方才还一脸不耐的调度者,此刻已疾步上前,微躬着身子,语气恭谨:“檀少爷,伯爵正在请您过去。”

    檀深这才回过神来,朝他微微颔首。

    然后,檀深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朝着那道为他而开的人行通道,朝着那个仍在等待他的人走去。

    檀汶还坐在那辆龟壳车里,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了句:“好吧,这下倒是宽敞了。”

    说着,他抬手摁下按钮,车顶缓缓合拢,独自留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与龟壳车相比,薛散的飞车内部俨然一个移动的豪华豪宅,宽敞得过分。

    然而,薛散却选择待在一个小隔间里。

    他屏退了所有侍者,只和檀深相对独坐。

    檀深自然地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奉至薛散面前。

    薛散接过茶杯,视线转向窗外。飞车正缓缓升空,地面的景物逐渐缩小、远去。他望着变幻的景色,随口问道:“你以前应该参加过这类狩猎活动吧?”

    “没有。”檀深轻声回答,“未成年人不被允许参与这类活动。”

    薛散转回头,看向眼前这个举止沉稳的少年,这才恍然想起——他今年,才刚刚成年。

    薛散抿了一口茶,随后一笑:“那多巧,我也是第一次参加。”

    檀深侧了侧头,也明白过来:薛散是市民出身,当然不会参加过这种活动。

    “说实话,我始终不太理解其中的乐趣。”薛散放下茶杯,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贵族们特意将动物圈养起来,再用弓箭、猎枪这类过时了几百上千年的武器去猎杀……这究竟能带来什么乐趣?”

    檀深望向薛散那双独特的紫色眼眸,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或许……正因为贵族平日太过讲究优雅与克制,才更需要用这种原始的血腥,来调剂他们过于精致的日常。”

    “哦,贵族……他们?是‘他们’吗?”薛散笑了,“难道不是‘你们’?”

    檀深正执壶斟茶,动作骤然一滞,壶嘴微颤,茶汤险些泼溅而出。他迅疾稳腕回势,澄黄的水面在杯口险险悬住,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檀深垂眸:“伯爵是在调侃我吗?显然,在这整一个飞行器里,只有一位贵族,那就是您。”

    “我肯定是不需要用血腥来调剂生活的。”薛散单手托着腮,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檀深脸上,“你应该很清楚,我原本是做什么的。”

    檀深动作一顿。

    ——刺客。

    “大概只有你们贵族才会从这种事情里找到乐趣了。”薛散微微一笑,“比起看着那些漂亮的梅花鹿死在血泊里,我倒更宁愿坐在这儿和你待在一起。”

    檀深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看向薛散,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散端起茶杯,自然地向前一伸,杯沿轻轻碰了碰檀深手中那只:“你呢?你喜欢和我独处吗?”

    他眼含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性的诱惑。

    杯壁相触的微震顺着指尖传来,檀深望着他眼中流动的光彩,答道:“当然,我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光。”

    薛散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愿意摘下眼镜吗?”

    檀深凝视着杯中的涟漪,在晃动的茶色里,窥见了自己同样动荡的倒影。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但心跳却如同这水面一样风波不断,却又收束在茶杯的方寸之间。

    “当然,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檀深说着,缓缓取下了金丝眼镜。

    正在檀深要取下眼镜的时候,薛散伸手拦住了他。

    “只是因为这是我期望的吗?那大可不必。”薛散朝他笑笑,“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不要勉强。”

    第14章 云端之吻

    檀深指尖一颤。

    随后,他绕过薛散阻拦的手,再次摘下了眼镜。

    看到檀深的举动,薛散露出了一种愉快的笑容。

    他展开双臂,仿佛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到我这儿来。”

    檀深并没有马上过去。

    而是先将眼镜仔细地放在桌面上,理了理衣摆,这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向他敞开的方向。

    出身名门的檀深坐过许多椅子。

    家族书房里那张传承百年的紫檀木扶手椅,军校训练舱内冰冷坚硬的合金座椅,颁奖典礼上那铺着深蓝天鹅绒的高背椅……

    林林总总,他几乎什么种类的椅子都坐过了。

    但是……

    男人的大腿,他好像还是第一次。

    坐在薛散的腿上,好像比坐进战甲的驾驶舱,还需要更多的勇气。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坐了上去,这感觉和任何一张椅子都不一样——不似紫檀木的冷硬,不像驾驶舱的束缚,也不同于典礼椅的威仪。

    这是一种带着体温的支撑,不稳,却真实。

    亲密带来的温度,他身体下意识绷紧。

    就在下意识想闪躲的瞬间,就被薛散自然地环住,化作了一个不容挣脱的怀抱。

    檀深倏地别开了视线,脖颈僵硬地梗着,只顾低头去看窗外翻涌的云层。

    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初次驾驶战甲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心脏悬空,血液倒流,一种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攥住了他。

    从身后环抱着他的男人低下头,将下颌轻轻搁在了檀深的肩头。

    檀深浑身一僵。

    他的人生里,从未有人对他做过如此亲昵的举动。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却猛地窜入脑海:他想起了他养过的一只大狗。

    他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但他被狗这样对待过。

    不过,这说法也太不合时宜,若说出口的话,必然是对伯爵的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