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檀深雪散

    但向来认真端庄的他,这样生硬的模仿反而透出一种笨拙的可爱。

    薛散听着,忍不住微笑起来。

    檀深却笑不出来,他摸着上面的纹路:“无论这个咒牌是否有传说中的效用,但刚刚……起码在我念咒的那一刻,我是生出了歹念。”

    “那算不上歹念。”薛散散漫地说道,“不过是讨厌一个人,很正常。”

    “讨厌一个人到希望他去死……这真的正常吗?”檀深轻声反问。

    虽然是反问,但语气里没什么侵略性,反而有种童稚的困惑。

    薛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很正常。”

    檀深惊讶:“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这也正常,”薛散眉眼微弯,“毕竟,你曾经活得那么体面。”

    檀深沉默了。

    “好了。”薛散说,“我们该回去了。”

    檀深没有提出异议。

    两匹马并肩缓行,马蹄踏过草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尽管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马蹄仍能踩出斑驳的血痕。

    檀深抿了抿唇,眼中交叠般地略过雨旸被拖行、以及裴奉坠马的画面。层层叠叠的血色画面在脑海中翻涌,让他几乎无法安坐马鞍。

    座下骏马似乎敏锐地察觉到骑者的不安,顽皮地颠了颠步子。

    檀深猝不及防,被晃得身形一歪,他还没来得及稳定身形,就被薛散勾住了腰肢。

    “没事吧。”薛散问他。

    “没什么……”檀深咳了咳。

    这样斜倚在薛散肩头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是即将坠下悬崖的瞬间,被老虎叼住了衣领。

    竟不知该不该庆幸。

    “你心神不宁。”薛散道,“不适合骑马。”

    檀深认同地点点头。

    “马这种生灵很敏锐……不,或许所有聪明的动物都是这样。”薛散微笑道,“一旦发现驭者的破绽,就会变得很顽劣。”

    这一点,精于骑术的檀深也深表赞同。

    他从马背上下来,薛散也跟他一起下了马,只是牵着缰绳往前走。

    薛散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檀深。

    檀深愣了愣,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手掌先于意识地回握了对方,仿佛那五指早就盼望着这一刻。

    薛散更大力地扣住了他的五指,笑着说:“这样散散步也挺好的,正好也为你散心。”

    檀深脑海再次划过刚才的画面:“裴奉应该会无事吧?”

    “当然,以现在的医疗水平,”薛散语气笃定,“只要不是当场死亡,都能救回来。”

    檀深深深吸了口气,胸膛明显起伏,像是终于得到某种宽慰:“的确是这样……没错。”

    “不过,即便他活不下来,”薛散看着檀深骤然皱起的眉头,又笑着晃了晃他的手,“我是说‘即便’……一个恶毒的假设罢了。即便他活不下来,你也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因为,”檀深再次模仿起薛散的语气,这次比上次自然了许多,“诅咒和祝福是一样的无伤大雅,对吗?”

    薛散欢快地笑了起来。

    这时,二人来到一处岔路口:一条通向贵宾区,一条延伸向营帐区。

    檀深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营帐区的方向。

    “怎么样,”薛散问,“想回营帐区休息吗?”

    檀深顿了顿,对薛散说:“檀汶现在在营帐区吗?”

    “估计是的。”薛散回答。

    “那我请求伯爵允许我回去看看他。”檀深顿了顿,“他应该也目睹了刚才的场面,我担心他会受惊。还请您通融……”

    “我明白,”薛散笑道,“贵族总是脆弱一些。”

    这话听着像是讽刺一般,檀深无奈一笑:“您才是贵族。”

    “别埋汰人了。”薛散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另一条岔路策马而去。

    而方才载着檀深的那匹骏马,此刻也毫不犹豫地追随薛散奔驰而去。显然,连马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明明提议分别的人是自己,但檀深看着薛散走得那样的干脆,那样的毫无留恋……他心中涌起一阵矫情的伤感,仿佛他真是一只被遗弃的宠物似的。

    他无奈一笑,心想:“所以,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吗?”

    随即又摇了摇头:或许,只是我爱上的人不太对。

    这一点,他得承认檀汶说得对。

    尽管他曾嘴硬地说“爱上主人总比厌恶主人好”,但心底很清楚,这实在算不上明智。

    很可惜,爱情是一件太随机的事情,容不得他经过理性分析后再做出抉择。

    营帐区。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米白色的帐篷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松木清香,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檀深掀开帐帘,看见檀汶悠闲地坐在小餐桌前。

    整个营帐弥漫着慵懒的暖香,与方才猎场上的血腥气息恍若两个世界。

    檀汶正慢条斯理地品尝乳酪,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见檀深,热烈一笑:“回来了?要尝尝吗?新进的羊乳酪。”

    “哪来的羊乳酪?”檀深问。

    “伯爵赏的,我先替你尝尝!”檀汶不客气地吃一大口。

    檀深看着檀汶大快朵颐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今早发生的事情,你看见了吗?”

    “嗯,我在外围,没太看清。不过那家伙被抬走时我瞧见了,嚯,伤得可真不轻。”檀汶笑着说,语气轻快。

    檀深皱眉道:“你说得轻松,我看他那样子像是快要不行了。”

    “哥,你糊涂了吧?他就是摔了一跤,凭他能享受到的医疗条件,明天估计就能下地走路了。”檀汶瞪大眼睛,满脸不解地看着檀深,“你最近怎么回事?鬼上身了?先是可怜雨旸,现在又担心裴奉?不对,这不是鬼上身,是菩萨上身了吧?不过,菩萨上身也是上身啊,你没事吧?”

    檀深摇摇头:“什么上身?你不是自称科学家预备?怎么也迷信起来了?”

    说到“迷信”二字,他禁不住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咒牌,在手中捏了捏,抬头问檀汶:“你知道这是东西是什么材质吗?”

    檀汶接过咒牌,在指间反复端详,半晌确认了什么一样,他转了转角度,面向天窗,阳光落在牌面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得亏你问的是我,旁人或许都不知道呢。”檀汶有些得意地说,“这是‘冷凝金’啊。军工所研发的新材料,表面有百万个纳米级棱镜结构,能把90%的光能转化为定向射线。”

    身为军工学院的优等生,加上檀家昔日为他争取到的多个重点项目实习机会,他对这类尖端材料可谓了如指掌。

    “就像加强版的聚光镜?”檀深若有所悟,“可以聚焦光线……”

    “不仅是这样,一般聚焦后材料会变得很滚烫,但这个不会。”檀汶握住铭牌,“最精妙的是它的不可见性。纳米棱镜会将光线分解成无数微束,以不同相位角散射。就像把瀑布拆成万千雨丝,单看每缕都微不足道,但在焦点处……”

    他将咒牌转向矮几上的银匙,只见匙柄悄无声息地浮现出焦痕,而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明显的光束显现。

    看着这突然浮现的焦痕,檀深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被乌云遮盖的天,薛散总是看向天空的眼睛,骤然刺破云层的强光……

    “对着诅咒的对象,念出咒语”……

    就在咒语念完的瞬间,云层散尽,那道刺目的光线……还有几乎同时发生的坠马意外。

    檀深一下子把咒牌握住:“不是诅咒……”

    “什么?”檀汶愣了愣,“你说什么?”

    檀深将咒牌收回口袋,意识到这件物品的真正性质后,他的态度变得格外谨慎:“既然是保密材料,你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见过这个东西。”

    “好的,我明白了。”檀汶鲜见地没有问东问西,看来他在公爵府果然是吃过亏了。

    檀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檀汶也默契地不再提起。

    檀汶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马场的趣闻和今早尝到的甜点,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檀深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檀汶猜测了一下檀深心神不宁的原因,随即笑着挑起眉头:“哥,你是不是想歇一会儿?”

    “也许吧。”檀深抬眼,“怎么这么问?”

    “要我说,伯爵也太不体贴了。”檀汶夸张地叹了口气,“没记错的话,昨晚是你第一次在他卧室过夜吧?今天一大早就拉着你去骑马,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檀深立即明白了弟弟的言外之意。他神色平静地澄清:“我们昨晚并没有进行任何会影响今天骑马的活动。”

    “什么?”檀汶十分震惊,旋即嘟囔:“养宠物这么久了,一个都没碰。他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